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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这名字,我还真不想要了

书名:江湖送葬人 作者:南风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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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这名字,我还真不想要了

“把名字还回来。”

井底成千上万道声音同时响起的时候,陆沉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觉得有点冤。

他蹲在井边,往下面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双又一双苍白的手不断从黑暗里伸出来,扒着井壁往上爬。

“诸位。”陆沉清了清嗓子,“有句话我得提前说清楚。陆沉这个名字也是别人给我的,你们要是真觉得好听,我不介意送。”

老黄愣了一下:“名字还能送?”

“为什么不能?我原来也不叫这个。”

“那你叫什么?”

“不知道。”

老黄沉默半晌,忽然觉得这小子确实挺大方。

旁边那个刚从井里爬出来、和陆沉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却没有笑。他抬头看向井壁上那些疯狂晃动的红绳,脸色越来越难看。

“没那么简单。”

陆沉转头:“你不是说你才是陆沉吗?既然你是真的,要不你下去跟他们聊聊?”

男人看着他:“我下去就上不来了。”

“那看来你这个真的也不太值钱。”

沈青禾忍无可忍:“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

两个陆沉同时看她。

又同时闭嘴。

沈青禾明显怔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老黄一路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一个陆沉已经很烦。

两个放在一起,确实折寿。

井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最下面那几双手已经抓到距离井口不足一丈的地方,十根指甲在石壁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承带着几个巡夜司缉事把三根铜钉重新砸深,可红绳还是在一根根断。

啪!

第一根。

啪!

第二根。

铜铃疯狂作响。

顾晚棠站在最后面,手中的替死纸已经彻底变成了六月十四。

今天。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很认真地问:“我什么时候死?”

没人接话。

她又问了一遍。

陆沉回头:“这种事情你问谁?”

“纸上只写今天,没写时辰。”

“你还挺讲究。”

“我想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

“吃饭。”

顾晚棠道:“每次活过来以后都很饿。上一次死在洛州,我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没有吃的,饿了两天。”

老黄听得直摇头。

“你看看,这就是出门不带干粮的后果。”

陆沉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沈青禾额角青筋跳了一下:“现在是讨论干粮的时候吗?”

就在她说话的一瞬间,最靠近井口的一只手猛地伸长。

速度极快。

一把抓住了巡夜司一个年轻缉事的脚踝。

那年轻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身体已经被拖向井口。

赵承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拉!”

另外两人同时帮忙。

可井里的力量大得可怕。

年轻缉事半个身子已经悬空,脸都憋红了。

“头儿!”

沈青禾一刀斩下。

刀锋落在那只苍白的手腕上。

没有血。

断口里面全是黑泥。

手掌依旧死死抓着年轻人的脚。

陆沉也冲了过去。

他没有刀,只能抓住那只断手往外掰。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

寒意猛然冲进脑子。

陆沉眼前一黑。

他看见了一片雪地。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倒在路边,身上穿着破烂单衣。

旁边有人路过。

没人停。

少年伸手。

想喊。

嘴里却已经没有声音。

临死以前,他用手指在雪里写了一个字。

陆沉没看清。

风一吹。

没了。

画面消失。

那只手也突然松开。

年轻缉事被赵承拖了回来。

陆沉却还站在井边没动。

刚才那一瞬,他听到了死人的愿望。

很简单。

甚至比以前任何一个都简单。

【我叫什么?】

四个字。

陆沉低头看向井下。

密密麻麻的手。

突然不觉得那么吓人了。

这些东西不是想爬出来吃人。

至少不全是。

它们在找东西。

找自己。

“沈青禾。”陆沉突然开口,“如果一个人死了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沈青禾皱眉:“不知道。”

“巡夜司没有记载?”

“有些东西不是记下来就能明白。”

旁边那个“陆沉”忽然开口:“会饿。”

众人看向他。

男人蹲在地上,脸色依旧苍白:“无名者死后,没有家祭,没有香火,没有坟,也没有人念他的名字。时间久了,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老黄问:“忘了以后呢?”

“就会想借别人的。”

男人指了指头顶。

“白水镇所谓的死人复生,就是这么来的。”

沈青禾盯着他:“你到底知道多少?”

男人笑了一下:“比你们多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从下面出来。”

“你在井里多久?”

他想了想。

“三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陆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三年前白水镇淹死、没有归来的那个陆沉,就是你?”

男人点头。

“是。”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不知道。”

陆沉看着他。

男人也看着陆沉。

过了一会儿,陆沉道:“我发现你挺适合加入巡夜司。”

“为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还能一直查案。”

沈青禾拔刀。

陆沉立刻看井。

“当我没说。”

男人嘴角第一次有点笑意。

但很快就没了。

他伸手指向井壁。

“它们现在不是单纯想找一个名字。”

“什么意思?”

“这口井醒了。”

“井还能睡?”

老黄忍不住问。

男人看了他一眼:“人死了都能回来,井睡一觉有什么奇怪?”

老黄一琢磨。

还真没法反驳。

男人继续道:“三年前,我掉进来以后,井里有一道东西想拿走我的名字。但那时候,它失败了。”

陆沉问:“为什么?”

男人抬起头。

“因为‘陆沉’这个名字,不属于一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

这句话和他刚才说“我们才是陆沉”明显对应上了。

沈青禾问:“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手指向陆沉。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云州死一个陆沉,渝州还能再死一个?”

“替死纸。”

“那只是纸。”

男人摇头。

“名字不是衣服。不是写在一张纸上,谁穿上谁就是。”

“想让一个死人真正替另一个人去死,首先必须让天地承认——他们是同一个人。”

陆沉的表情终于认真下来。

男人伸出四根手指。

“云州一个。”

“渝州一个。”

“青河县一个。”

“白水镇一个。”

“他们死的时候,都是真的陆沉。”

“你也是。”

陆沉沉默片刻。

“那我这个名字挺忙。”

没人笑。

男人继续道:“十九年前,有人把一个名字拆开了。”

“拆成九份。”

顾晚棠突然道:“九张替死纸。”

男人看了她一眼。

“对。”

“每一张纸,不是替身。”

“是一份命。”

“谁拿到它,谁就会成为陆沉。”

老黄听明白了。

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那九个人加上他,岂不是十个?”

男人摇头。

“他不算。”

老黄指陆沉:“他为什么不算?”

男人看着陆沉,声音慢慢低下来。

“因为十九年前被拆掉的名字,本来就不是他的。”

井里那无数道声音突然再次响起。

“还回来……”

“还回来……”

“把名字还回来……”

这一次陆沉听懂了。

它们不是在向白水镇的人讨名字。

它们在向他讨。

准确来说。

是在向那个被拆成九份的“陆沉”讨。

陆沉摸了摸鼻子。

“所以绕了一大圈,我属于白用别人名字十九年?”

男人道:“可以这么理解。”

“要钱吗?”

男人一愣。

“什么?”

“使用费。”

“……”

老黄忍不住捂脸。

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正常人听见自己用了十九年假名,第一反应不应该问身世吗?

为什么他能想到租金?

顾晚棠认真道:“如果按年算,可能不少。”

陆沉脸色终于难看。

“那这个名字我不要了。”

他说得非常干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青禾甚至怀疑自己听错。

“你说什么?”

“不要了。”

陆沉摊手。

“我本来就是陆老头从河里捞起来的。七岁以前什么都不知道,陆沉这个名字也是他随口起的。”

“我叫陆沉能吃饭。”

“叫陆浮一样能吃。”

“实在不行叫陆发财。”

老黄在旁边点头:“这个好。”

沈青禾看他们像看两个傻子。

可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陆沉却突然脸色大变。

“不能不要!”

陆沉看他。

“为什么?”

“名字一旦空出来……”

男人猛地抬头。

井里的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真正的死寂。

这比刚才成千上万人喊话更加让人心里发毛。

男人声音都变了。

“它们会抢。”

下一瞬。

井里无数只手。

同时缩了回去。

不是放弃。

而是像有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从下面醒来。

紧接着。

头顶白水镇传来一声惨叫。

然后第二声。

第三声。

越来越多。

沈青禾抬头:“出事了。”

众人冲出地下。

刚回到地面,陆沉便停住了。

镇子变了。

所有人都站在街上。

没有一个说话。

卖菜的妇人。

客栈孙掌柜。

王二的媳妇。

白天见过的孩子。

几百个人。

整整齐齐。

全部面朝回生屋。

而他们嘴里。

正在一遍遍念同一个名字。

“陆沉。”

“陆沉。”

“陆沉。”

声音很轻。

却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七叔公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的脸上正在发生变化。

一会儿是老人。

一会儿是中年人。

一会儿竟然变成了年轻人的模样。

最后。

停在陆沉的脸上。

七叔公张开嘴。

用和陆沉一模一样的声音笑道:

“你不要。”

“那我们要了。”

老黄往后退一步。

看着满街正在慢慢变成陆沉的人。

过了半晌。

他忍不住说:

“陆小子。”

“嗯?”

“我第一次发现。”

“你这张脸看多了,挺烦的。”

陆沉点头。

“巧了。”

“我现在也是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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