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什么诗人的回忆

夜，深夜。

乌黑的天，悲凉的云，凄惨的月，哀嚎的风。

这不像是春天的深夜。

大树默默无闻的站立，它自出生就一直站立在这里。它已经站了许多年，却一步也没有踏出去过，它是在等待着新叶的出生，等待着新生的希望？还是在嘲笑着世人的庸俗，根本不屑行走一步？

杨影和秦瑶回到城南“财悦”客栈已经是辰时三刻了，刚到客栈门口，便见到店小二正和一个胖乞丐推搡着，杨影觉得那乞丐的背影有些眼熟，走近一看却是那日在常州见过一面的柯降龙。

“前辈。”杨影一喜喊道，那店小二却问道：“客官，这乞丐和你认识？”见杨影点了点头店小二便进去了，但是那柯降龙却不大高兴的样子：“什么前辈，我有那么老吗？”

“这…”杨影似乎早已习惯了柯降龙这副德行并不惊讶，但也不知如何回答，那秦瑶却笑道：“怎么不老，你看你都满头白发了，杨影，你怎么叫他前辈呀？”

“这小女娃好不懂事。”柯降龙盯着秦瑶直看，让秦瑶有些害羞，便躲到了杨影身后。柯降龙见状哈哈大笑道：“哈哈，你小子不赖嘛，那日还是什么芸儿姑娘的，现在又换了个伴，人不风流枉少年，颇有些我当年风范呀。”一句话说的秦瑶即喜且羞。

“你总算说对了一句，”杨影笑道，猛然发觉自己被柯降龙耍了一道忙解释道：“前辈，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是我师妹。”

“师妹，也对，是应该这样开始的，”柯降龙眯起眼睛笑道：“别叫我前辈，我不是说过我们是那个摸脖子之交吗，不如我们结拜兄弟如何？”

什么，堂堂丐帮帮助要和我结为兄弟？杨影感到难以置信，但想到柯降龙这玩世不恭的性格，随即释然。笑道：“你这么老，那我要和你同年同月同日死岂不是很吃亏？”

“也对，那你拜我做义父好了，有个干儿子孝敬也是好的。”柯降龙老脸红也不红一下的笑道。

“他是谁呀？”秦瑶扯了扯杨影的袖子问道，见杨影说出柯降龙的身份，秦瑶顿时一副惊讶的样子，浑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乞丐就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

“还，还是结拜为兄弟好。”杨影喏喏道，心里却道不会要摆香案那么麻烦吧？

“好弟弟，你上次说要请我喝酒，不如就现在如何？”柯降龙笑道：“唉，你的手好像受伤了，让我看看。”说完单手探上杨影受伤的左臂，连按了十余下让杨影痛的直皱眉头。

“嗯，只是轻微小伤，让我来替你治治！”柯降龙在查探了一番之后说道，随后输了一道真气进入杨影的手臂。杨影直感到一股强劲的内力进入自己的手臂，随后化为五道热力在体内乱串，最后凝聚在左臂渐渐消散，让杨影难受的轻哼了一声。杨影心道，同样是治伤，怎么师父能让我那么舒服，你却让我这么痛苦？

“没事没事，五六天就好了。”良久，柯降龙收回左臂说道：“这下你该请我喝两次酒了吧？”

“多谢前…大哥，”杨影谢道，然后转向身后的秦瑶：“要不你先回去？”

“让我一个人回去你放心吗？”秦瑶似笑非笑的望着杨影，杨影却是没想到秦瑶会这样回答，顿时尴尬不已道：“那还是和我们一起喝酒好了。”

“…”

三人入了客栈，柯降龙见是杨影请客便毫不客气的叫了两斤牛肉和十余坛女儿红自顾吃了起来，那狼吞虎咽的模样让人以为是一个三天没吃饭的乞丐一样，看的秦瑶直摇头。

“小姑娘，要不要来一块呀？”柯降龙见秦瑶盯着他的那种怪异眼神将一块咬了几口的牛肉递给秦瑶问道。

“我才不饿…”秦瑶慌忙拒绝，然后望向杨影，那眼神中有一种责怪的神色。

是你自己不想一个人回去的，这可怪不了我，杨影微微一笑抓了一块牛肉吃了起来。

“大哥，你怎么会在扬州的，难道也是要来参加南宫家主的寿宴吗？”杨影问道。

“当然了，南宫家那小子大寿，席上肯定有很多好酒好菜，我怎么能错过。”柯降龙灌了一口酒说道。

果然是如此，见柯降龙的目的和自己想的一样，杨影顿时哭笑不得。但秦瑶见柯降龙称呼南宫家主为小子，对柯降龙大生好感，那看着柯降龙的眼神也带着一丝喜悦，只觉得这个老乞丐越来越可爱。

“大哥知不知道天魔门已经潜伏在这扬州城里，随时准备破坏南宫家主的寿宴。”

“哦？那可不管我的事，南宫那小子自己会处理的。”柯降龙好像并不关心此事，自顾喝着酒道。

“对呀，前辈可用不着管这种事哦。”秦瑶也附和道，她当然不想让丐帮也称为南宫世家的盟友。

“别叫我前辈，你是我弟弟那啥，叫我大哥就行了。”柯降龙似乎有点不高兴。

“她不是…”

“我不是…”杨影和秦瑶异口同声道，但秦瑶望着杨影的那一眼却有些失落。杨影看在眼里却有点后悔说出这句话，倘若回答是确定的，那她的反应会是如何呢？如果女孩子讨厌一个男子，那即使那男子说再多好话，女孩子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反之若说错了一句话，女孩子很有可能就会立刻翻脸。如果女孩子喜欢上一个男子，那即使男子说错再多的话，那女孩子顶多在嘴上说说罢了，其实心里也是高兴的。杨影暗叹错过了一个试探秦瑶态度的机会，倘若她真的喜欢自己，那又该如何是好呢？罢了，我已经决定的事，不会再去改变了…

“什么是不是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害什么臊，”柯降龙见秦瑶红着脸瞪了他遗憾才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哦，我是说，我是说这酒好喝，好喝，哈哈…”说完拿起酒坛子一饮而尽。秦瑶见没了话题，便低着头玩着腰间丝带，杨影也没什么话好说，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良久，柯降龙打了个饱嗝，醉眼朦胧道：“对了，你知不知道，湖州的玄冥教也投靠天魔门了？”

“哦？”杨影疑道，在江湖上没有眼线的他对这个消息闻所未闻，想要在掌握整个丐帮大权的柯降龙嘴里问出点江湖消息。毕竟丐帮人马遍布全国，虽然武功水平参差不齐，但这庞大的消息网在江湖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又有谁能够免费雇佣到这么多的人打听消息呢？

“你不会连玄冥教都没听过吧？”柯降龙问道，见杨影点点头说道：“这玄冥教教主玄冥子本是蜀中青城派的三号人物，但两年前叛出门派逃到中原自创玄冥教，现在已经有两百多教众了…”

“青城派？”杨影问道，在印象中《江山英雄榜》上似乎没有一个青城派中人。

“看来你以后真要多读读书了，”柯降龙一脸不满道：“青城派可是历史悠久啊，从北宋的丹鼎派、元朝的清微派和全真道发展到现在，虽然有所没落，但依旧是蜀中最神秘的一个门派。”

“为什么说神秘呢？”杨影满脸好奇的问道。

“直到二十多年前青城派还是蜀中唯一能和唐门分庭抗梨子的门派，当时的青城派掌门白华子还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柯降龙说道这里不禁有点神伤，似乎这个白华子和他有些交情：“可惜自从二十一年前白华子死于前天魔门门主叶残天之手后，青城派便逐渐没落了下来。白华子的三个弟子青霞子、紫阳子和玄冥子都是江湖上数得上的人物，只可惜现任掌门人青霞子并没有什么野心，因此青城派也远离了中原江湖，渐渐被中原武林所忘却，直到两年前玄冥子叛教，中原武林才想起来还有这个门派。”

没想到大哥平日只懂得喝酒吃肉，说起武林秘史来还真是有板有眼，杨影问道：“那这三个人的武功如何呢？”

“青霞子和紫阳子的武功绝不会太差，因为远离中原武林，所以百晓生的《江山英雄榜》也没有记载，不过据我估计两人应该都可以排进前二十。”柯降龙说道：“这个玄冥子不像他那两位师兄那样潜心修道，一心于权势，所以武功差了些，近两年他也有在中原武林活动，因此百晓生将他放在了《江山英雄榜》第四十八的位置。”

“竟然比‘屠夫’杨城还要高一位…”杨影低估道，那他两位师兄也可以算是绝顶高手了。

“唉，说来也奇怪，这天魔门都消失这么多年了，怎么一重出江湖就有这么多门派赶着投靠他？”柯降龙不满道。

“现在江湖已经不下十余个门派投靠天魔门，再多一个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杨影叹道，若在这样任天魔门壮大下去，那以后又有几个势力可以与它相抗呢？杨影突然想起刚才在天香楼发生的事，转而联想到那枚黑玉扳指，从怀中掏出那个盒子打开，把扳指递给柯降龙道：“不知大哥认不认得这样东西呢？”柯降龙见到黑玉扳指先是一惊，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待看清了扳指上刻的字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是蛇…”

“蛇？大哥你认得这个戒指？”杨影惊疑道，若这个戒指真的和天龙教有关系，那参与过九年前和天龙八部众那场大战的柯降龙必定会认得这个戒指。

“不认识。”杨影听到柯降龙否定的回答顿时失望不已，但却听柯降龙接着道：“不过我记得九年前灭亡的那个天龙教八大护法中有一个叫什么驾马的也戴着这样一个黑玉扳指，只不过上面刻着的是一个‘蛇’字。”

“难道这扳指真的和天龙教有关系，那天龙八部众戴的扳指分别是什么样的呢？”

“和天龙教有没有关系我就不知道了，那天龙八部众戴的扳指，我先想想…”柯降龙灌了一口酒回忆道：“天王厉苍天戴的是一枚刻着‘天’字的黄玉扳指，龙王厉苍龙的是刻着‘龙’字的黄玉扳指，夜叉叶魅雪的是刻着‘云’字的红玉扳指，乾达婆苏芳华的是刻着‘音’字的粉玉扳指，阿修罗西门剑的是刻着‘剑’字的青玉扳指，迦楼罗任天翔的是刻着‘鹰’字的碧玉扳指，紧那罗李清幽的是刻着‘歌’字的蓝玉扳指，还有就是那个什么架马的罗蛇君刻着‘蛇’的黑玉扳指了，不过这刻着‘魔’字的黑玉扳指我倒真没见过。”一次性说了这么一堆话，柯降龙不禁有点喘不过气来，这时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要饭被人追着的胖乞丐一样。

“难道没有一个刻着‘千’字的白玉扳指？”杨影想到徐逐流那枚扳指问道。

“没有没有，我听都没听过，好了，请我喝酒问这么多问题做什么，”柯降龙不满道：“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好，带着这种东西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看见。”只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中略微闪过一丝精光。

“哦。”杨影收起扳指应道，难道这只是个巧合，或者天魔门也像天龙教那样，门中重要人物也会有一枚玉扳指证明身份。不对，陈凌威那样的人物也没有那种东西，这玉扳指并非天魔门信物，可是为何徐逐流会有这种东西？杨影想不通，只能把它当作一个巧合了，或许，就是向普通妇人戴的首饰那样，徐逐流也只是戴着观赏而已…

“大哥，天魔门最近重出江湖，不知大哥的丐帮会不会站在武林正道一边共同对抗天魔门呢？”杨影问道。

“哎呀，人逢喜事精神爽，老乞丐喝酒要作诗，喝了这么多酒，我怎么能不吟上一两句呢？”柯降龙伸了个懒腰说道。

“大哥，那天魔门…”杨影仍不想放弃这一丝探寻的机会。

“不行，我要作诗！”柯降龙有些不满道，那满脸的肥肉抖动起来让秦瑶和杨影感到他竟是如此的可爱。

“前…帮主，”秦瑶话说出口便感觉不对，就改口道：“你也会吟诗吗？”

“这个当然了，我当年可是被称为中原第一诗人，第二诗人嫉妒死了，第三诗人自断手筋，第四诗人…”

就你也会作诗？杨影暗自好笑：“不会又是那什么什么的一堆吧？”

“什么‘什么什么的一堆’吧？”柯降龙见杨影小瞧他，不满道，随后摇起头来开口道：“日月月几日寸大月。”杨影一惊，正感到熟悉，好像包圣贤当年也读过这首诗，可是就是想不起来。只听柯降龙接着吟道：“喝酒看清天。”

“帮主就知道酒。”秦瑶嘟道，杨影好奇的问道：“大哥，你这首诗有没有什么题目？”

“有的有的，我想想，好像叫什么睡觉车头的。”柯降龙想了半天回答道。

“原来是水调歌头这首词，”杨影抽的面目扭曲，差点被酒呛到：“大哥能把‘明月几时有’改成‘日月月几日寸大月’，小弟佩服的五体投地呀。”秦瑶却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只顾着听着，一个人懂，一个人不懂，一个人懵懂，这样的三个人说起话来那是有趣的很。

“这算什么，还有呢，”柯降龙得意道：“不知天上公公，今天什么什么什么的，（此处省略省略六十八字…）但愿喝好酒，千里是我孙。嗯，好诗好诗！”

“果然好诗，原来大哥号称‘什么诗人’，小弟佩服。”杨影早已笑的麻木，自感惭愧，忙低头说道。

“过奖过奖！”柯降龙笑眯眯道：“小姑娘，不如你以后和我学诗如何呀？”

得了吧，你这副德行还想教坏人家女孩子，杨影急道：“不行，还是我来教她比较好。”柯降龙一听恍然大悟，带着暧昧的眼神道：“也对，是应该弟弟你亲自教。”那淫.贱的样子倒惹得秦瑶红着脸使劲瞪了他一眼。

“好了，天色都这么晚了，我也应该走喽。”柯降龙把最后一口女儿红喝完起身道。杨影让秦瑶回房间去取行李，然后付了酒钱和房钱问道：“大哥，那天魔门…”话为说完已被柯降龙打断：“弟弟呀，我觉得你刚才很帅。”

“哦？”杨影问道：“哪里帅？”

“你刚才掏钱的动作很帅，下次要都这么帅就好了。”

“……”杨影顿时语塞，仍不愿放弃道：“那天魔门…”结果依旧是被柯降龙打断指着客栈里道：“看，你那相好！”

相好？杨影回头一看，却是秦瑶拎着三个包裹走下楼来，正含笑望着杨影，杨影回头解释道：“她不是…”话未说完竟发现柯降龙早就没了人影。

这大哥，杨影顿时一阵气结，心道，也没办法，对方不想说的话自己再怎么问也没用，罢了…

“杨影，前辈走了吗？”秦瑶见柯降龙不在此处，再次称呼柯降龙为前辈道，见杨影点头，秦瑶笑道：“前辈他还真有趣呢，还会吟诗…”

这也能叫吟诗？杨影惊奇的望了秦瑶一眼，秦瑶倒不知道杨影的本意，红着脸低下头去不敢与杨影对视……

夜依旧漆黑，月已隐在了乌云的背后，街上只有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慢慢的游走着。他们的目的地在何处，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知道。但是他们自己又是否真的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怎样的呢？杨影又知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即使知道，又是否知道那目的地的风景是怎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