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试炮

三十日工期堪堪卡到最后一日。

五十架柳力炮匆匆拼装完毕，工匠们连夜赶做了一轮仓促试调，有的打偏、有的框架微颤，好歹没有当场崩毁。督办校尉不敢再拖，立刻派人驰报，禀知赵括，炮已齐备，请可汗亲临验收。

第二日午后，验炮的空场上早已清出大片地界。

羽林卫层层列阵，甲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沿着场地外围站成一圈。高地之上，早已搭起一座简易凉棚，木架上铺厚布遮阳，案几坐席一一摆妥。

远处尘土一动，卫队先肃整起来，赵括到了。他在亲兵簇拥下缓步登上高台，落座，目光扫过那一排架好的投石机，淡淡一句：

“开始验炮。”

场下几百名工匠、石匠、辅兵连同督办一众，齐齐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尘土，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连日熬下来，不少人脸颊凹陷、双眼布满血丝，手上的伤还缠着脏布条。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巨石：

只要可汗微微颔首，赏银能发、抚恤能盼、之前所有苦就算有个着落；

但凡有一架被斥粗劣、试射出了大乱子，从上到下，不知多少颗人头要落地。

没人敢出声，只有风掠过炮架发出细微的吱呀。有人在心里默祷上天庇佑，别断兽筋、别裂木架、别突然炸机；

凉棚里的人坐着，看得见远景、定得了生死；地上跪着的人，只能把命交给自己亲手造出来的那些石炮。

高台一侧，何真立在赵括身后，低声提醒：

“都就位了。”

赵括微微一点头。

号令军士举起红旗。

高台之上传来一句口令：

“量产炮，齐射试演。”

令旗骤然扬起，场内军士齐声应和，声响震彻校场。

各处炮位军士立刻动作，双人抬举，将一颗颗打磨规整、重达六十斤的圆石弹稳妥填入

炮槽。粗硕兽筋扭力紧绷如弦，蓄满千钧力道，四十余架量产压制炮同时校准前方靶场。

下一刻，令旗落下。

轰然巨响连片炸响，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四十余架扭力炮次第迸发，紧绷的兽筋骤然弹射，六十斤重的巨石弹破风而出，呼啸破空，带着沉猛威势砸向百丈外的靶区。

一轮齐射，威势骇人。

成片石弹密集坠落，靶场瞬间尘土冲天、草屑横飞、木靶炸裂碎裂。原本规整搭建的草木靶阵，顷刻间被砸得狼藉一片，断木残草漫天飞舞，地面砸出密密麻麻的深坑，碎石土块四溅纷飞。

这等重型扭力炮的威力，在当世已是顶尖攻城重器。六十斤石弹凌空轰击，寻常城墙垛垛、木质城防、密集兵阵，一旦被覆盖砸中，必然碎烂倾覆、无人可挡。

两侧肃立的羽林卫将士见状，眼底皆是震撼，不少人忍不住暗自赞叹。亲眼目睹这般雷霆火力，无人不心生凛然，阵中隐隐响起低低的喝彩之声。

跪伏在地的工匠众人，心中刚浮起一丝侥幸，变故陡然生出。

四十余架量产炮的齐射洪流中，三处炮位接连出现纰漏。

一处炮架新木未干透，强震之下微微震颤移位，石弹出膛瞬间偏移轨迹，远远偏出靶区，斜斜砸入旁侧空地，轰然砸起一片尘土；一处兽筋绞缠不均，扭力泄力滞后，跟不上齐射节奏，足足迟了数息才弹射而出，打乱了整齐的轰击节奏；最后一处炮槽稍有卡顿，军士两次拽动机关才勉强发射，石弹力道疲软，半途提前坠落。

三处瑕疵，算不上崩架伤人的大祸，却是验收场上最刺眼的纰漏。

校场瞬间一静。

刚刚泛起的喝彩声戛然而止，全场死寂。

督办校尉浑身骤然冰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脊背僵硬得不敢动弹。一众工匠头颅埋得更低，浑身止不住发抖，心口悬起万丈巨石，人人脑中只剩二字

——完了。

所有人屏息凝神，死死等着高台之上的降罪号令，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烈日当空，高台之上赵括闲然吃瓜，神色松弛自若，仿佛方才那场骇人的炮阵轰鸣、惊心动魄的试射纰漏，都只是寻常景致，不值一提。

赵括把手里剩下的瓜放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淡淡开口：

“把那三架精品炮推上来。”

军士应声而动，三架精工细调的柳力炮缓缓出列。前方百步之外，早已立好单独的靶标——不是一大片草阵，只是一处不大的木靶心，距离经士卒反复丈量，分毫不差。

刚松过半口气的工匠、督办、石匠们，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前面量产炮没被追责，已是万幸，可这三台是破城尖刀，可汗看得最重。若是这一关砸了，先前所有侥幸便一笔勾销。众人依旧伏在地上，连肩膀都绷得发紧，暗中默默祈愿。

号令落下。

装填、校准、绞紧扭力、放弦。

三声沉猛的轰鸣接连响起。

六十斤重的石弹破空疾飞，一枚接一枚，全都狠狠砸在百步外那处靶心，木靶应声碎裂，尘土冲天而起。

三发皆中。

赵括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神色终于露出一点赞许，转头对身侧的何真说：

“赏吧，按原定规制足额发放。”

何真躬身领命。

话音一落，赵括不再多言，起身在羽林卫簇拥下缓步走下高台，仪仗次第后撤，很快离去。

直到那片甲胄的光芒渐渐走远，校场上数百号人才敢缓缓抬头。压了整整一个月的巨石轰然落地，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脱力瘫坐在地，有人捂着还在作痛的伤处，眼眶发红。

那些日夜赶工、崩伤流血、求告无门的煎熬，这一刻总算有了着落。

赏钱一到，抚恤便能有着落，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把刀，暂时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