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千里赴任无人问!
书名: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作者:行御大帝
第694章 千里赴任无人问!
驿站在荒郊,孤零零一座院子,土墙上糊的泥皮裂了几道口子,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王用汲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从马上下来,两条腿僵得几乎打不了弯,在原地跺了好几脚才缓过劲。
随行的驿卒接过缰绳,把马牵去后院喂料。
从京师出来整四天,过了保定,穿了邯郸,眼下刚进河南地界。
腊月二十七。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见了王用汲的公文腰牌,态度不冷不热。
正五品的京官,
搁在京城不算什么,搁在这穷驿站倒是稀罕。
但年关底下赶路的官员,多半不是升迁就是倒霉,驿丞见得多了,懒得分辨,只管安排住处。
“王大人,后头那间屋子收拾过了,被褥是新换的。灶上热着粥,要不要先端一碗来?”
“有劳。”
王用汲没多话,提着包袱进了屋。
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张硬板床,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快见底了,火苗细得跟豆粒似的。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外头裹的油布,露出里头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摞文书。
文书是临走前从通政司带出来的,都是过去一年里经手转呈的广东相关奏疏的抄件——能抄的他都抄了,不能抄的就凭记忆默了个大概。
通政司的好处就在这儿。
天下奏疏先过通政司的手,再转呈内阁。
虽说不能拆封细看,但封面上的题由、衔名、日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用汲坐下来,就着那点灯光翻了几页。
广东过去两年的奏疏,涉及市舶司的一共十一份。
其中七份是例行公事——税银解运、番船入港数目、货物估价清册,没什么特别的。剩下四份,值得琢磨。
第一份是弹劾市舶司副使汪良的,去年三月到的通政司。
题由写的是“贪墨渎职”,但奏疏到了内阁就没了下文,既没批复也没退回。
第二份是广东布政使司呈报的市舶司年度收支,数目和前年差不多,没有大的波动。
但王用汲在通政司干了两年,对数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广东沿海的番舶贸易这两年明明在扩张,殷正茂到任浙江之后更是大开海路,而广东收支却纹丝不动?
要么是账做得好,要么是银子流到了账本之外的地方。
第三份是市舶司一个小吏的检举揭发,告的是副使汪良私设抽分名目、截留税银。
这份奏疏走的不是正常渠道,是直接投到通政司的,连广东布政使司的印都没盖。
王用汲记得很清楚,那份奏疏的封皮上有水渍,像是被雨淋过,又像是被人攥湿了手汗浸的。
粥端上来了。
驿卒搁在桌角,王用汲
头也没抬,随手端过来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几粒米在碗底数得清,但好歹是热的,暖了暖胃。
王用汲把粥碗搁下,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纸破了个窟窿,冷风直往里头钻。
他伸手按住那个窟窿,掌心贴着冰凉的窗框,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过年了。
京城里这会儿该是什么光景?
灯笼挂上了,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
儿子大概还在堂屋里摇头晃脑地背书,妻子在灶房忙年夜饭的备料。
他走的那天早上,儿子追到门口问了一句:“爹,过年你回来吗?”
他说:“回来。”
明知道回不来,还是说了回来。
这种话,他以前不会说。
在建德的时候,在淳安的时候,他跟海瑞一样,是什么就说什么,半句虚话不讲。
但人在官场待久了,有些棱角磨着磨着就钝了。
不是变滑了,而是知道了什么时候该把真话咽回去。
海瑞不咽。
海瑞一辈子不咽。
所以海瑞去了辽东,而他王用汲在通政司坐了两年冷板凳。
风更大了。
窗户纸呼呼地抖,他按不住那个窟窿,干脆从包袱里撕了一块布,沾了点粥糊上去。
驿丞老周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站在门外咳了一声。
“王大人,夜里冷,灶上还有热水,要不要打一盆来烫烫脚?”
“不用了。”
老周没走,又咳了一声。
王用汲回过头。
“还有事?”
老周搓着手,脸上堆着笑,那笑里头有几分试探。“王大人是往南去的?”
“嗯。”
“走官道还是走水路?过了许昌,往南可以转信阳,从信阳坐船下汉水,到武昌再转长江,比走陆路快七八天。”
王用汲看了他一眼。
一个穷驿站的驿丞,张口就把路线说得这么清楚,要么是真热心,要么是想打听点什么。
“走官道。”他只答了两个字。
老周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王用汲关上门,把桌上的文书重新用油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
灯已经灭了,黑暗里屋顶的椽子影影绰绰。
脑子里转的还是那几份奏疏。
汪良是个什么来头?
他在通政司查过,汪良是嘉靖四十年的进士,先在南京礼部待了几年,后来不知怎么调去了广东。
调他的人是谁,吏部的档案里写的是“依例铨选”——这四个字等于什么都没说。
依例铨选,能选到市舶司?
市舶司那个位子
,每年过手的银子少说几十万两,多的时候上百万。
这种肥缺,从来都是有人盯着、有人托着、有人护着才坐得上去的。
汪良背后是谁?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噼啪声,王用汲猛地坐起来。
是鞭炮。
驿站后院里,几个驿卒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挂小鞭,点着了,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接着是笑声和叫骂声,闹哄哄的。
年二十七了。
连这荒郊野地的驿卒都知道过年。
王用汲重新躺回去,把薄被裹紧了些。
鞭炮声渐渐停了,只剩下风声。
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底下那卷油布包。
睡不着。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土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几行字,看不太清。
他凑近了辨认,是一首打油诗,字迹歪歪扭扭——
“千里赴任无人问,半碗冷粥过残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都洇开了:“嘉靖三十二年,除夕。”
二十多年前,另一个赶路的人,在同一张床上,写下了这两句话。
王用汲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梦里他回到了建德。
洪水漫上来,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
有人在对岸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听不真切。
他拼命往前走,水越来越深,走到江心的时候,对岸那个人的脸终于看清了——
不是海瑞。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官服,站在岸边,冲他笑。
鸡叫了。
王用汲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
枕头底下的油布包硌着他的后脑勺,硌了一整夜。
腊月二十八。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薄薄一层霜。
驿卒已经把马备好了,马鼻子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刨。
老周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东西。
“王大人,灶上煮了饺子,剩的不多,凑合吃几个。”
王用汲接过来。
碗里五个饺子,皮厚馅少,但热气腾腾的。
他站在院子里,就着寒风把五个饺子吃完,把碗递还给老周。
“多谢。”
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结了冰碴的官道上,嘎吱嘎吱地响。
身后驿站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灰点。
前面是许昌。
许昌之后是信阳。
信阳之后是武昌。
武昌之后——
官道拐弯处,一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坐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