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借刀杀人，还得让刀自己抹脖子

黄铜挂钟的秒针咬着刻度往前走。梶原武志陷在圈椅里，右手的派克钢笔悬在纸页上方一寸。笔尖沁出一滴蓝黑墨水，啪嗒砸在供词的留白处，晕开一团洇渍。他的手腕抖得根本压不住笔管。

秦五爷贴着花玻璃隔断，夹克半边已经被肩胛淌出的血浸透。几支冲锋枪呈扇形抵近，枪管上还散发着没退干净的火药热气，枪口齐刷刷咬死梶原的后脑勺。

依萍挑开两指宽的丝绒窗帘。楼下霞飞路已经成了屠宰场。两辆日军装甲车趴在路中间，漏出的汽油顺着电车轨道蜿蜒，火苗正舔舐着几具焦黑的尸体。

李光明带着人从福安里的弄堂口压出来，挨个给地上的活物补枪。街角沙袋后头还有人在顽抗，李光明没废话，拽开一颗美式手雷的拉环甩了过去。闷响过后，沙袋和残肢一块儿拍在了电线杆上。

李光明抬头，冲二楼比了个切脖子的手势：“大小姐，干净了。”声音穿透碎裂的玻璃窗飘上来。

窗帘落下。依萍转过身：“梶原大佐，一页纸要写半个钟头吗？”

“写、写完了……”钢笔滑脱，滚落到桌檐。梶原武志仿佛被抽了脊梁，军帽沿洇出一圈黄渍。嘴边那条原本耀武扬威的刀疤，此刻像条死泥鳅一样挂在没有血色的皮肉上。

依萍拈起供词，就着煤气灯的光翻了两页。木下的三个暗库：虹口、杨树浦、租界外废弃炮台；瑞士银行的十二位账户密码；最后，是他如何替佐藤灭口、倒卖军火的烂账。条理清晰，连交割的具体数额都精确到小数点。

“账做得很漂亮。”依萍把纸对折，揣进大衣兜，“还差最后一步。”

梶原猛地抬头，眼球布满红血丝：“什么？”

“劳驾您亲自跑一趟，把这份东西的复印件，面交木下和佐藤两位大佐。”

“你疯了？！”梶原骤然起身，膝盖撞翻了红木圈椅，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枪管上。他失声吼道，“这等于让我去送死！”

依萍没理会他的失态，慢条斯理地抚平大衣袖口上的褶皱。

“大佐，三百精锐折在霞飞路，你空着手回去，那才叫送死。但如果......”她停顿了一下，“你带回去的是黑木少将的绝密举报信，并且告诉他们，这封信被你半路截下来了。你猜，他

们会怎么想？”

梶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一份给木下，一份给佐藤。”依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告诉他们，黑木已经招了，原件就在你梶原武志手里。想要？拿军火库和瑞士账户来换。”

“可原件明明在你......”

“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依萍打断他，“木下和佐藤不会找我核实。他们只会认定一条：你梶原武志狗急跳墙，想捏着他们的死穴黑吃黑。”

梶原像条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张着嘴。冷汗顺着下巴滴到军装领口。

回去交差，木下和佐藤会为了灭口直接做掉他；不回去交差，弄丢三百人的罪名一样能让他切腹。这是一个无解的连环扣。

“你……你这是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大佐，我在给你生路。”依萍指了指窗外，“你现在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出去和他们躺在一块儿，要么带着复印件回去，赌木下和佐藤会因为忌惮而不敢立刻杀你。”

她身子微微前倾：“至于怎么挑起他们两个人的猜忌，让你自己在夹缝里活下来，那是你要操心的事了。”

梶原死死抠着裤缝，布料被扯出难听的撕裂声。

依萍从内衬抽出一本便签，撕下两张空白页拍在他胸口。

“明天早上八点，复印件会准时出现在你的办公桌上。别动歪心思。只要走漏一点风声，大本营的监察官就会收到原件，连带黑木少将本人的录音。”

梶原捏着那两张薄纸，纸团在掌心被揉得沙沙作响。“陆依萍，你会后悔的。”

“大门在左边。”依萍侧过身，“楼下应该还能凑出一辆没漏油的卡车，大佐慢走。”

门被猛地拽开。走廊里响起皮靴踏在木地板上发虚的脚步声，渐渐隐没在楼梯拐角。

一直靠墙的秦五爷这才吐出一口长气，借着墙壁的支撑站直身子：“够毒。借刀杀人，还逼着刀自己去抹脖子。”

依萍上前搭住他的手肘，避开伤口：“光明在楼下，先送您回公馆止血。”

“扛得住。”秦五爷按住她的手腕，“你就真不怕梶原破罐子破摔，直接向木下和盘托出？”

“他没那个胆子。”依萍看着手背上沾到的一点墨迹，

从兜里抽出手帕擦了擦，“供出我，等于承认自己带着三百人被端了老底。在日军的规矩里，无能比贪腐死得更快。他想活，只能吞下这枚毒饵去咬木下。”

“要是木下不吃这套呢？”

“那就狗咬狗。”依萍把擦脏的手帕丢进纸篓，“这三个库的位置很妙。明天天亮前，我让光明挨个查收。一半走暗河送给游击队，剩下的一半填进江湾厂。”

秦五爷盯着眼前的年轻女人看了半晌，摇摇头笑了：“我秦某人在上海滩滚了二十年刀肉，今天算是开眼了。”

“互相借力罢了。”依萍扶着他跨出门槛，“外头的弟兄不能白流血。”

秦五爷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什么虚话。

楼下大厅的舞池里，留声机不知道被哪颗流弹砸中了开关，正刺啦刺啦地空转。青帮的人正把尸体往外拖，鞋底踩在粘稠的瓷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李光明扯了块破布擦着手上的血，迎上来：“大小姐，五爷。总共撂倒两百一十三个，重伤的八十几个挨个敲了沙罐。捞了三挺九二式，五十杆三八大盖，还有两箱甜瓜手雷。”

“连夜拉回江湾。”依萍环顾了一圈狼藉的卡座，“尸体浇上汽油直接在马路上烧。派个人去给法租界巡捕房透个气，就说是宪兵队内部火拼，让他们天亮前别来找霉头。”

李光明领命去了。舞厅大门外，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硝烟味。刀疤李早把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开了过来，车牌已经卸了。

“五爷上车。明早我让梦萍带新出的盘尼西林去公馆给您换药。”

秦五爷钻进后座，摇下车窗：“自己小心。梶原被逼上绝路，指不定咬出什么疯病来。”

“只要他敢咬，我就敢敲掉他的牙。”依萍退后半步。

福特车压着满地的弹壳驶入夜色。依萍拢了拢大衣领口，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远处的租界边界拉响了刺耳的警笛。

她揉了揉太阳穴，招手叫过张猛：“你现在回江湾，给黑木铁也补一针麻醉，别让他折腾死了。明早我k看到他脑子里的布防图。另外，挑二十个好手去虹口那个暗库外头伏着，梶原如果没按剧本走，直接把那地方炸了。”

“是！”张猛转身跑向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