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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炼堂悲音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64章 炼堂悲音

第六十四章炼堂悲音

祺鹰在白泥湖大堤做专业队员吃白米饭的时候,炼堂的几户人家仍然过着艰难的生活,他们不是饥一顿饱一顿就是吃野菜杂粮,过这样的日子还是要靠败祖业来维持才过得下去。

住在东边屋里的惠民老是咳嗽,昼夜如此。每咳嗽一次,就有一口浓浓的带墨绿色的痰涌现在他的口中。他用舌头将痰轮于舌尖,做好充分准备,然后“扑哧”一声将痰弹出他的臭口,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地方为何,地有何物,他是一点都不顾及的。有时是兰馨家的的墙上,有时是大门上。

惠民除开浮肿病,还患有严重的肺病,他的小儿子升君跟着他过日子。吃饭的时候,惠民的老婆张氏规定惠民只能用自己的专门碗筷。惠民用的碗是一只丑八怪的土碗,形色俱丑,面不光滑,好像皲了皮的手背一样。一双专用筷子是用棉线连结的,要夹菜只能用另一双公筷。盛饭的时候,张氏规定惠民的头部不准正对着饭锅,偶尔来了客人,也不准他上桌吃饭。吃完饭洗碗筷,总是把他用过的碗筷放到一边,等别人的都洗过了,铁锅都洗过了,才洗他的碗筷。惠民以为这一切都是对他的人格的侮辱,一天到晚总不和老婆说一句话,即使讲话,也全是怄气话。

张氏的主要工作就是弄茶饭和纺纱织布,炼堂的四张纺车就有她的一张。张氏纺纱速度属于中等,但是,她纺出来的纱又细又匀,很雅致。张氏做茶饭做不出么子新名堂,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供她去卖弄手艺。常做的都是老一套,冬天是红薯加红薯丝,白菜加萝卜菜。出新了,便是稀饭、粥,加上荞麦饼饼,茄子辣椒做菜。吃饭的时候,她只是一个陪衬,后后地来,从不上桌,一家人差不多吃完了,她才盛一点去灶边吃完。

升君是一个大块头,还在十五岁的时候,就长成一米八高的个子了。他的食量大得惊人,在炼堂,他有一个漂亮的外号,叫做饭桶。

收工回来,刚跨进院子,升君第一句话就问:“老娘,饭熟了吗?”升君母亲回答熟了,或者回答快要熟了,或者是刚刚滤过米汤,铁锅盖的清脆的响声也传进了升君的耳鼓里。

锄头的落地声响得很大,升君的嘴巴翘起来了。他把汗渍斑斑的蓝布褂子脱下来甩几甩,着一条短裤,一胯同边坐上石狮子。石狮子呲牙咧嘴,根根鬃毛竖起,像要摔下这个毫无礼貌的饭桶。可是,升君坐上去安然得很,他叉开双手,紧紧地箍住自己的肚皮,直到短裤带与肚皮裂开一条大缝可以塞进一个篮球,他这才罢手。手一松,肚皮复原,再吸一口气,肚皮又凹下,肋骨根根绽出,与肚子形成一把瓢,似乎那肚子可以盛进一桶饭。

响声告诉升君,菜已经下锅了。于是,他洗手,摆桌椅,端饭锅。

“等会儿再吃吧,饭要坐气,菜才下锅。”这是他母亲哀求的声音。

升君的肚皮很有气,他才不管那么多。他拿过一条毛巾搭在肩膀上。第一碗饭吃完了,没有菜下饭。碗很小,很不过瘾。饭是热气腾腾的,热天便更难散热。升君家的饭往往煮成三不像,不是张氏手艺差,是必须要这样做。这三不像是:不像干饭,不像稀饭,也不像糊糊。一坨饭进口,牙齿无法进行咀嚼,这坨饭便在升君的左右腮帮间流动。一会儿,左腮帮鼓起;一会儿,右腮帮鼓起。不知是要让热饭团冷下来,还是要让腮帮内壁适应饭的热度,只有几个回合,估计那团饭不会烫喉管了,升君一扬脖子,这饭团便从脖子往下溜去,高高的送食坨机械地动了一下,显得更为凸起,最后只听得一片咕咕声响。

升君的一碗饭才四个饭团,便扫荡干净。趁着咀嚼第四团饭的时候,他用手巾揩揩冒出的汗珠,又去盛下一碗饭。

菜端上桌了,饭也冷了一些。升君依然以刚才的速度风卷残云的吃着。

升君吃了七碗饭,饭锅里的饭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惠民夫妻这时候出场了,惠民一身水肿,饭量却不马虎。惠民的裤腰带上常年吊着一条自家纺织的棉布手巾。手巾的一头扎在裤腰带上,一头吊着。惠民的出场本应该是很快的步子,可是,他走不快,他踱着鸭婆踩水一样的步子来到饭桌边,慢吞吞的。

惠民一边走一边骂:“戳你娘的,兔崽子,你巴不得老子不吃饭,巴不得老子快死,我死了,你们就干净了。”

惠民骂人的时候,刚好走到饭锅边,唾液免不了要飞一些到饭里去。张氏这时站在边上说:“你把脑壳转开说话,别弄脏了饭。”

惠民并不把老婆的话当一回事,他瓮声瓮气地说:“戳你娘的,嫌老子邋遢就滚,反正我一时也死不了,就这样子。”

饭锅里还剩一小边饭,二一添作五。惠民夫妻二人也就只打了两个转身,盛了两个上半碗,便风卷残云,一干二净了。

到了夏天,毒热的阳光直射在地上,地上泛出银白色的光来,刺得人们眼睛发花。中午时分,人们的户外活动几乎都停止了,牛在树底下呼哧呼哧,发出急促的喘气声,鸡也躲到后房檐下的阴沟里歇凉去了,它们把两翅张开着,一扇一扇的。

炼堂所有厢房的门这时都打开了,男人们一人一张门或者是一张篾垫子在靠门边的地方睡午觉,鼾声山响,姿势也是怪可笑的:大字型,青筋凸起,排骨嶙峋,臭汗一汪一汪地直往外冒,小男人便在大男人的胯下做了一个小小的大字,两只小脚往往搁在潮湿的地上。

喜鹊在熬粥,菊花在缝扇,卢颖在推磨。

炼堂的女人们没一时空。

古老的青石磨也不知是他们祖上哪一代先祖置办的,据说,谟焱公膝下的子孙都有这盘磨的份,想来,这至少是他们曾祖的遗业吧。碗口大的木制磨架早已开始剥落,准确地说,它是推豆浆时湿烂的。好像经受不住重压,摇曳着,随时都会塌下来,禾筛大的磨盘足有五寸厚。

推着这沉重的磨盘打转在念石头经的,就是炼堂的女辈们。她们磨麦子,磨荞麦,磨谷壳,磨豆子。卢颖家人多,男人也多,男人的肚皮又特别的大,这石磨与她的交情也特别的深。

一瓢荞麦下去,石磨便闷声闷气地响了起来,卢颖把衫袖卷得高高的,裤腿也卷得高高的,一双大脚叉开五指趴在地上,石磨便发出有节奏的乐音,下磨的是她的小女儿香姑,推了十几个圈之后,由于摩擦,磨把嘴与磨把眼便和谐地唱起歌来,卢颖用水润了润,只推了两个圈,它们又唱起歌来。用水去湿润是徒劳的,卢颖其实十分知道这个道理。

刺耳的声响伴随着户外涌进来的热浪,惊扰了那些大字睡午觉男人们的酣梦,祈雨吼了起来:“不知道滴点油么,真是个蠢女人!”

“油,哪来的油?”卢颖苦笑一声,随口回了句,“你健忘了吧,我们还是端午节油了嘴巴的。”

祈雨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仿佛在吮着油腻的食物,终于关闭起来。

臭汗顺着卢颖的脸颊往下流着,褂子的湿印由小变大,慢慢地,快要拧出水来了。卢颖停下磨,脱下那个毛蓝色的褂子,轻轻地拧了拧,又搭在竹竿上,再把磨把嘴往鸡水碗里浸了浸,石磨又转了起来。

石磨不唱歌了,男人们同时呼噜起来,卢颖打着赤膊,两个奶山很有节奏地叩击着她雪白的胸脯,在那里乱蹦乱撞。可是,还没推几个圈,磨把嘴上的水又干了,它又唱起了歌。

祈雨又醒了,他骂了句:“死女人,你存心要我的命么?”

“我推磨,你挺尸,不知是谁要谁的命呢。”卢颖不恭地回敬了一句。

“你还犟嘴,老子连担了五天的牛栏粪,肩膀磨烂了,脚也走肿了,你晓得么?”祈雨大声地说着。

卢颖想,这能怪谁呢,有能耐的到外面逞去,我又没派你担五天牛栏粪。但是,卢颖忍住了,她没有说。男人的性子烈,在外面受了欺侮,受了气,往往要到家中来发泄。这一点,她是心中有数的。男人如果混账起来,赔了推磨的功夫不划算不说,怕还要挨揍呢。

祈雨见女人不吱声,兴头更大了,骂了句:“臭女人,老子情愿不吃晚饭,你滚开点吧!”

卢颖放下推把手,长长地叹息一声。

菊花招呼卢颖说:“他嫂子,你就过来歇会吧,莫累坏了身子。”

卢颖挨着菊花坐下,眼里噙着泪花。菊花安慰她说:“你就莫理他,他们臭男人什么本事也没有,只晓得在自己女人面前发脾气,好像我们女人天生就是他们的出气筒样。一天要吃多少,到谁家里去借,这些事情他们装作不知道。”

卢颖说:“这日子真难过,有什么过头呢。一家八口,男人多,吃得多。别看荞麦粉熬粥,要是尽他们吃,一餐可以吃一斗。”

菊花说:“粮食越粗就越吃得多,它消化得快,吃饭的时间还没有到,肚子又饿了,再吃的时候,有如下山的饿虎。也难怪他们男人,天天做那么重的工夫,菜里没见一星半点油花。”

卢颖也同情地说:“是啊,梅杨真是绝九代的做法,把队上的重活苦活全派给地主富农子女去做。他们在外面做苦了,回家就发火,我只好忍着,免得淘气。”

菊花转过话来问卢颖:“这两天在谁家里借粮?”

卢颖说:“人家都不愿借呢,倒是他们自己也实在是欠粮。有的是老交往,我年年去送面皮,自己也不好意思,这两天吃的倒是外公家送来的。”

菊花“啊”了一声,低头缝着自己的扇。卢颖浮肿的脸上,眼睑下垂着,身上的汗水倒是少了许多。

片刻,两个女辈又嘀咕起来。

卢颖问:“婶婶,队里打了两担小麦,五担荞麦,不知么时能够分下来啊?”

菊花说:“你们队上的事情我哪里知道。估计指望也不大,一百多人,一人能分几斤。再说,小麦也不一定会分掉。”

卢颖说:“冬种能要这么多种子吗?”

菊花说:“我也说不准,这两天听梅杨老婆说,他家已经做了几餐麦面鸡子吃了,还自夸自个的手艺好,只怕这些麦子已经到了人家的缸里呢。”

卢颖瞪大了眼睛,不无惊讶地“啊”了一声。

这时,兰馨醒了,嘟咙了一句:“女人家少管闲事。”

一会儿,出工的哨音响了,炼堂的男子汉们一个个鲤鱼打挺似的站了起来。寻草帽,穿褂子,一边挑了箢箕扁担,一边揉着眼睛。女人们稍微收拾一下,把水盛进锅里,点上一个小火把,壅一点谷壳牛屎,然后也抓了帽子,扛着锄头,鱼贯而出。

太阳快下山了,女辈们先男人们回家。

卢颖麻利地筛去荞麦壳,量几升粉倒入瓦钵里,倒入几筒冷水就调起来。水搅合着粉,粉搅合着水,一会儿便调匀了,黄灿灿的调匀了的湿粉爬满了她手中的两根筷子,活像茅厕里的搞屎棍。

一锅荞麦粉皮子荡好以后,男人们便收工回家了,他们将工具往地上一丢,手在褂子上搓了几搓,便围着桌子吃了起来。夏天,卢颖家的桌子就摆在院子里,祈雨坐着,维果兄弟们站着,吃得好香好凶,样子也是笑死了人。特别是祈雨,只见他夹了一大块,鼓起腮帮狠命地吹冷,便全部塞进口里,他根本就不去管口是多大,荞麦饼是多大。这时,他的腮帮子又轮流鼓起来。大概是太烫人的缘故吧,祈雨抬着头,张着嘴,口中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筷子又往碗里去了。可是,他棋慢一着,碗里早已经没有了货,那么多崽女,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很快就风卷残云,打扫完毕。

祈雨朝厨房里无名无姓地喊了一句:“快一点呀!”

维果兄弟们也朝厨房里喊着:“快点呀!”

卢颖又从厨房里端出刚刚荡好的第二锅荞麦皮子,院子里七双筷子在齐刷刷地等着她。这个卢颖也忒老实,祈雨也忒霸道,中午还牛皮哄哄地说他情愿不吃晚饭也要让他睡个好午觉。同样是一个人,卢颖做了外面的还要做家务,吃饭却在最后,还不知上桌后有没有点东西可吃。

第二锅荞麦皮子很快又吃完了,大家还不散开,还在等第三锅。

卢颖终于端出了第三锅,青烟熏得她睁不开眼睛,满头满脸都是灰,褂子也只有底边是干的。祈雨和惠民父子两家共用一个厨房,到了伏天,两家一起煮饭弄菜,厨房就如同一座正在煅烧的窑一样,卢颖却要天天在里面做炊事。

大家又安然地吃起来,卢颖在一旁拍打着灰。祈雨这时对那帮崽女下了停筷的命令,碗里只有两小块了,这便是卢颖的晚餐。

男人们洗了澡搬一把椅子去大塘的塘堤上乘凉去了,古老的青石磨又响起来了,像闷雷一样。炼堂仿佛就是另一块天地,这是卢颖在磨她中午还没有磨完的荞麦粉。

真是作孽,卢颖还有两盆臭汗渍着的衣服要洗。

祺贞家的复线这一年十二岁了,他从来就没上过学校。祺云是兰馨家的四崽,他只比复线大一岁,已经在古塘中学读初中了。这天,祺云放学回家,他把书包一放,打开上厢房的门站在那里看着复线。

复线说:“云子,你会唱歌么,我会唱歌呢。”

祺云说:“我不会唱歌,我就是个废人。”

祺贞一家人都叫复线做废人的,祺云的话自然是在揶揄复线。

复线说:“你不会唱歌,我就来教你吧。麻雀雀,灰里面滚,滚到新墙买包粉。买了粉来得,不晓得调,又怪哥哥没买瓢。买得瓢来得,不晓得舀,又怪哥哥没买马。买了马来得,不晓得骑,又怪哥哥没买犁。买了犁来得,不晓得率,又怪哥哥没养崽。养了崽来得,不晓得逗,一棍扑得哥哥水漂漂。”

复线患有严重的支气管炎,一句短短的唱词难得一次念完。他喘着粗气,唱一下,哼一声,简直把人笑死了。这时他的老娘喜鹊便说:“你这个废物,云子叔叔早就会唱了,还等你来教。”

复线的家务事就是扫地,整个炼堂的上堂屋归他一家使用,这扫地的任务自然也就是他一家完成。

每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喜鹊便叫着复线的诨名喊:“废人,废人,快起来,快起来。”

没有人答应,鹊姐的声音就大起来:“废人,起床呀,听见了吗。”

这时,东边的上厢房里有人哼了一声,可是,复线还是没有动。喜鹊就发火了:“废人,快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渡船怎么这难喊呀!你快起来扫两下堂屋,你还不起床,等你老爷回来了就有你的好看的。”

慢慢的,便有了细碎的声音,下床,趿鞋。这时,只见复线拿一件边襟长衫,脚上穿一双渡船一般的鞋,“铁踏”“铁踏”出场了。复线来到天井边,对着那方天井的上空开始打呵欠了,一线很有韧性的涎黏在两片嘴唇之间,呵欠打够了,便很有节奏地伸个懒腰,再然后就是穿那件补丁叠补丁的边襟长衫。

喜鹊的眼睛简直在流血,飞扬着唾沫又骂起来:“你要死要发瘟!快把堂屋扫两下,你老爷就要收工了,等会要你的命呢。”

复线晨起的程序还没有完,他在天井边掏出小鸡屙尿。他的尿的流速很慢很慢。如果是冬天,这尿线只怕还在空中就会结成冰的。

复线的尿骚味在炼堂空中很快弥漫开来。

喜鹊见了又骂道:“你这个废人匣子,这么大人了,也不晓得怕丑,你屙血巴子怎么不到外面去屙啊!”

喜鹊一遍骂一边踢过一把扫把来,复线弯起腰捡起地上的扫把,鸭婆踩水一般地来到天井西边那只角上扫起来。

复线往手心里使劲地吐了几口唾沫,两手交替搓了几下,握住了扫把就扫起来,“一下”,“两下”,复线停在那里喊:“老娘耶,我已经扫了两下。”

喜鹊从遥远的东边上角火塘边飞来一个白眼,又骂开了:“你真是个废人,只知道挺尸,叫你扫两下就真的是扫两下,满堂屋都要扫干!”

复线“呵”了一声,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又扫起来。

他哪里是在扫地啊!只见他弯着腰狠命地摁住扫把杆,仿佛要把整个身子倾倒在扫把杆上,地上的灰尘才扫得干净似的。复线太弱小了,太无力了,他一扫把扫出去,半路上还要哼一声,大口喘一下气,一个上堂屋扫大半个早晨还都扫不完三分之一地方。

喜鹊做事很会划算,她要烧一早晨的火,顺序是煮饭、炒菜、烧开水。柴火是一把一把烧的,手经常有空,她就不停歇地做着其他的事情,顺序是铡猪草、弄菜、摆桌子、洗衣服。饭开锅了,猪草就铡完了,米汤就可以泡死那些猪草。饭上气了,猪也喂潲了,菜也弄好了。当菜炒熟时,桌子也摆好了。烧水的时候,便去搓衣服,衣服搓完了,水也烧开了。这时,祺贞他们就收工回家了,家里人在吃早餐,喜鹊便去大塘里摆洗衣裳。男人在饭后抽袋烟,喝盅茶,喜鹊刚好就吃过早饭。这时候,出工的哨音响了,喜鹊把饭碗一丢,跟男人们出工去了。手脚如此麻利的妇女,却屙出一个慢郎中似的复线,这样,她又要付出许多精力骂复线,督促复线完成打扫的任务。

只要喜鹊不是太忙,她就会在复线刚好扫完三分之一的时候夺过扫把去,三下五去二地帮他把剩下的地扫完。如果是太忙了,无暇顾及,慢郎中复线便叫喊起来:“云子,云子,你来帮我忙呢。这堂屋你家也有份呢。”

祺云可怜复线,有时候也是要去帮忙的。

中秋节这天,生产队放假了,家家户户在过节,人们期望着这一天的到来,看能不能吃块肉油油嘴巴。

复线没有去走亲戚,喜鹊支使他弄柴去了。

瓦蓝瓦蓝的天空飘着白云,碧绿碧绿的大地嵌着一口口池塘。黄牛和水牯在吃着带有露水的青草,晶莹的水珠在牛舌卷起的瞬间破灭。

复线的心里有点不大快活,全枫树岭屋场没有一个孩子是在这样的日子做事情的。他挑着花篮一个人朝枫树岭走去,刚走到铁铺塘边时,剑泡桐就问他:“复线,你不去外婆家呀?”

复线机械地说:“不去呢,外婆没有接我呀,外婆在我们家里住呀。”

剑泡桐又问:“复线,吃糯米坨吗?糯米坨好吃呢。”

复线说:“我没有吃呢,我老娘说那东西不好吃呢。”

剑泡桐又说:“你老娘哄你玩的呢,糯米坨才好吃呢。”

因为说到了好吃的东西,复线口里就咽了口水,到了枫树岭,复线放下花篮,他不愿意再走了。他要玩耍,玩什么呢?没有一个人给他做游戏伙伴。复线握一把镰刀在小路上挖洞眼,他挖了好久好久,终于挖成功了,一个能放进大人一只脚的洞眼挖好了。

洞眼挖好了,复线心满意足,他一胯蹲下,对着洞眼屙了几筒屎。他一边屙,一边发出哼哼声。他的哼哼声很大,用了许多劲。几筒屎拉下来,他的肚肠就空了。复线向四周望了望,见没有人,就去折松枝。他量好长短,把折来的松枝覆盖在洞眼上,然后再把挖上来的泥土用一部分覆盖在松枝上,另一部分撒在两端的路上,再在泥巴上套上几个新鲜的脚印。谁要是走上这段路,谁也不会怀疑这里有一个陷阱。

可是,偏偏就有人倒霉。

这时,管山员戎来了,他从秀水集赶集回来。戎的手里拎着半斤酒,半斤煤油,半斤白糖,半连肥皂,这些都是珍贵的分配物资。戎六十几岁了,眼力不好。他本来是走另一条路回家的,在岔道口,他偶然发现一株松树有折枝的痕迹,这是谁的恶作剧呢?戎站住了,举着手搭个凉棚向四周望了一番,才发现山脊上有一个小孩子在玩耍,职责的本能驱使戎朝复线走来。

戎说:“啊,是复线儿呀,你折松树枝了吧!”

复线说:“没有哇,我没有折呀。”

戎说:“那你看见谁折了吗?有松树枝折断了呢。”

复线说:“没有哇,我没有看见谁折松树枝呀。”

戎说:“你今天上午就在这里玩吧,你看见还有谁来过呀?”

复线说:“我上午一直在这里玩呀,没看见谁来过呀。”

戎说:“那株松树上有折枝的新痕哪,我去秀水镇的时候那里还是好好的,这应该是你吧?”

复线说:“我我没有哇,我实在是没有哇。”

细心的戎不再问了,他在复线玩耍的地方寻找着证据,也果然找到了一些残枝剩叶。于是,他又用脚试着去踩那些新铺在小路上的泥土。谁知一脚踩空,陷进了复线刚才挖的洞眼里。可怜的戎,摔了一个仰八叉,酒瓶油瓶全摔破了,糖也撒了一地,肥皂摔得老远老远。

复线站在一边咪咪地笑,仿佛看《地雷战》中那个老鬼子捧上一捧屎样。

戎抽出陷在洞眼里的那只脚,脚上黏黏糊糊的。一看,竟是满脚的屎,再瞧瞧鸡飞蛋打的中秋节供应物资,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两行浑浊的眼泪就像两个感叹号打在他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对于这个废人的恶作剧,他是没有办法。

午饭时分,复线还没有到家,祺贞便接到了枫树岭禁委会关于复线违禁罚款的通知。

祺贞双手叉腰,张开胯站在天井边,黑瘦的脸上,胡子拉碴,两颗黑亮的眼珠嵌在洼得很深的脸上。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脯起伏不平。看来,他是气得快要发疯了。喜鹊端过一把椅子靠在墙边坐下,她在暗暗饮泣。炼堂的女人都是这种哭法,他们不敢放声大哭,他们怕遭到暴打或者怒骂。

复线这时鸭婆踩水般地走进炼堂,他的两颗凸起的眼珠一轮也不轮,定定地望着阴曹地府里判官阎罗一样的老爷祺贞。他的心里十分清楚,他惹祸了,惩罚是不可避免的了。

祺贞放下叉着腰的手,他伸出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毫不费劲地夹住了复线的两只耳朵,然后就像拉弹簧一样地拉了起来。复线肩上的柴扒花篮自然落到了地上,他的毫无血色的脸陡然地红了,眼泪汪汪地。继而,复线的小脸就被拉得变形了,五官好像全错了位一样。勇敢而坚强的复线没有喊一声“哎哟”,两颗凸起的白眼珠和他的父亲对视着。祺贞大概是累了,他放下了手,左右开弓就给了复线两个耳光,复线踉跄几步就跌倒在地,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祺贞愤怒已久,感情得到发泄,可是,他还没有满足,他启动那两片厚厚的嘴唇骂了起来:“孽障废人,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死了我就轻松了。绳又没打结,井又没盖盖,黄连又没绝种,你为什么就不去死呢?一天到晚空吃老子的饭不说,还跟老子损财,要你有何用?”

祺贞一边骂,一边抬起一条青筋暴突的脚朝复线狠狠地踢去。

午饭开餐了,祺贞家的桌子上也有一个肉碗,两个豆碗,两个粉汤,一大盆糯米坨。祺贞发了那么大的气,居然还吃了三大碗,还一边吃,一边包着一口饭继续骂复线:“废人匣子,你要不给老子弄五块钱来,老子就要你的命。反正老子也活腻了。不然,你今后就莫想进老子的家门。”

一家八口还有外婆都围着桌子吃饭,除开祺贞,谁也不敢说话。喜鹊盛了一碗饭,夹了几片肉和一些粉丝豆子留给复线。

复线倒在地上,没人敢来拉扯他。他在地上差不多睡去了。泪水粘着地上的灰尘,糊了一个大花脸。他的肚子一定是很饿了,他的眼睛时而张开,向那张饭桌投去深深的一瞥。

祺贞丢下饭碗,挺他的尸去了。

祺贞一走,喜鹊即刻放下手中的饭碗,把复线拉起来,外婆和洋姑也过来帮忙,有的帮他拍打衣服上的灰尘,有的帮他洗手脸洗脑壳,完事之后,又牵他到桌子边,叫他吃饭。复线经不住饭食的诱惑,接过饭碗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慢郎中吃饭的时候也是可以快的。

复线三下五去二地扒完饭,就扛着他的弄柴的工具出发了。他不知道过中秋节是可以歇一下的,他过惯了没人理会的孤独的日子。喜鹊也没有阻止小儿子的行动,祺贞睡得就像死猪一样,洋姑和爱果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这样,复线鸭婆踩水般地慢吞吞走出了炼堂。

谁知道这餐饭就是复线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餐饭,这次出门竟是他活着的时候最后一次出门。

复线肩着他的弄柴的工具走过枫树岭,在路上和一个叫秀泳的孩子相遇。他们二人走到董家坡池塘,便商量着下水游泳。谁知他们犯了大忌,一是下水的地方没有选好,他们选在池塘塘堤边最深的地方。枫树岭孩子们游泳都是从塘脑上也就是滩头上下水的,那里最浅,才一脚背深。二是周围没一个大人,就连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子也没有,他们二人根本就不会游泳。复线和秀泳把衣服一脱就下水了,复线在前,秀泳在后磨蹭磨蹭。复线一下水就坠入深水之中,秀泳在水中就只看见了他的头发和两只小手。他吓得爬上岸,穿上短裤子就往枫树岭跑去。董家坡很背人,离得最近的屋场就是枫树岭,也有两公里多路,秀泳跌跌撞撞跑回了家报讯。

最先奔向出事地点的是祺云和祺燕,他们比复线大一岁,两个人的水性都很好。二人跑到董家坡池塘之后,二话不说,一个猛子就扎下去了,他们在池塘的塘底摸到了复线的尸体。

祺云和祺燕将复线的尸体拖出水面,又拖上岸,这时,闻风而动的枫树岭人都汇集到了这里。

复线紧闭双眼躺在他父亲的双腿上,他的嘴唇乌紫乌紫,下嘴唇还咬破了,手指甲里全是泥巴,脸上脖子上全是抓破的痕迹。

祺贞和喜鹊在呼天抢地的哭,他们坐在黄泥巴地上以身伏地叩打着大地,手和头砸破了皮,血也出来了,又粘着泥巴糊了一手一脸,谁劝都不行。他们夫妻一边哭一边诉说,一边诉说一边哭。喜鹊哭得凄恻哀伤,祺贞的浑厚的男中音和一唱三叹的节奏更是令人肝肠寸断。围观的人们不断地叹息,陪着他们夫妻落泪。有些婆婆姑娘还跟着哭了起来。

复线是没得救了,挺水和人工呼吸都做了,就是太晚了,复线还在水里面就呛死了。人们好劝歹劝,总算是把祺贞夫妻劝着往回走。复线的尸体平放在门板上,爱果和维果抬着门板。

祺贞带着一种深沉的负罪感哭诉,说自己是一条疯狗,乱咬人,竟然就咬死了他的复线儿。

回到了炼堂,祺贞似乎是精神崩溃了,失常了。他不再哭了,而是站在上午他叉腰站过的地方,仰望着天井,自言自语道:“我是一条疯狗呢,我为什么要打我的复线儿呢,他已经做错了事情,罚钱就罚钱,大不了就拆去我这间房子吧!我是一条疯狗呢,我为什么要叫我的复线儿子去弄柴呢!”

喜鹊再也无力号呼了,她在默默地抽泣,在嘤嘤地细哭,一张脸胀得如同猪肝颜色,看了让人害怕。

炼堂的男人们忙着下楼板,请木匠做匣子,挖坟眼。

半夜时分,炼堂的男人们抬着复线的尸体走向苟公湾。苟公湾是枫树岭专门埋未成年人的地方。一路上,复线的父母亲,复线的兄弟姐妹都哀嚎不已。可怜巴巴的复线,他枉活了十二年,就这么默默地离世而去。

次日清晨,一声声嚎哭惊醒了炼堂熟睡的人们。

炼堂前面的院子里,祺贞夫妻坐在方砖铺地的阶级上。祺贞的手里拢着两捆草绳,喜鹊的手里拢着一个破书包,书包里有唯一一本卷了角的书,还有一支两头削尖了的铅笔。这支铅笔只有寸来长,上面的漆皮都脱落了。

祺贞夫妻俩一边嚎哭一边数起复线的种种好处和伤心事来。

祺贞说:“我的儿呀,前天你还搓了这么大两捆绳子啦。我在外头做事来,你怕我骂,一双眼睛钩钩地望着我啦,儿呀!”

喜鹊说:“我的儿呀,你还没有读过一天书啦,我许过你的愿啦,说等你大妹读完了初小再送你去读啦,我的儿呀!”

祺贞说:“我的儿呀,你是多懂事的儿呀,你说卖了绳子买烟给我抽啦。儿呀,如今绳子还在这里啦,我的儿呀,你到哪里去了呢,我的儿呀!”

喜鹊说:”我的乖儿呀,你是好想读书呀,只怪父母无志无能,只怪你的兄弟姐妹多啦!我的儿呀,你经常到学校的窗户外去听书呀,经常向你的大妹讨笔写字啦,儿呀!”

祺贞说:“我的儿呀,这两捆绳子搓得多均匀呀,你人小力小,搓得慢啦,难得转啦,你还是不停地搓啦。你中午搓,晚上搓啦,全不怕累人啦,全不怕夜蚊子咬啦,我的儿呀!”

喜鹊说:“我的乖乖呀,明下年就可以送你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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