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西陆密使

    初冬的深夜，屋子外已经很凉了。

屋子里铺上了地暖，暖洋洋的，屋子正中间的桌子上还摆着一个大火锅，乳白色的浓汤正咕噜咕噜的沸腾着。肉香充满了整个屋子。年轻人往火炉中倒了些酒，原本细小的火星唰一下大了起来，也带起不少碳灰，旁边的人抿唇一吹，纷纷乱乱的飘不见了。

倒酒的人吸了吸鼻子，‘美了！’

他用银筷夹起一条鲜嫩的肉，吹都不吹就塞进嘴里，惬意的大口朵颐起来，旋即又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美酒，猛的往喉咙里一灌。烈酒流入腹中，酒气却涌了上来，心肺中有一股灼烧的辣气狠狠的从嘴里吐出来，他放下银筷猛拍膝盖，‘这才地地道道的辣羊蝎子，辣料不够，美酒不烈，怎么吃都也是索然无味啊！’

他挽起宽大的袍袖，拿起银制餐叉在火锅里拨弄，银叉叉中一个羊肾。这时他才想起旁边的伙伴来，冲年轻武士撅了撅嘴，示意他自己动手，‘齐班，自己动手，别客气。’

大口喝酒的是俊朗的西陆吟游诗人，二十多岁，黑衣广袖，用大夏的话来说就是儒雅温润的人物。

齐班是地道的大夏年轻武士，他用银筷也夹起一块肉，慢慢的咀嚼着，好奇的打量着对面的吟游诗人。他是楚元昊的朋侪，是楚元昊最信的过的几个人只有，被派来伺候这位西陆来的尊贵客人。

西陆人齐班不止见过一次，多半是高大野蛮的人，满脸的络腮胡子，远远的看上去就像深山里跑出来的野人，见了衣着鲜亮的富人们常常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见到了普通的人们就会立刻把脸板起来，蓝色的眼睛斜斜的看过去，背负着双手腆着小肚子。有些人腰间配有华贵的宝剑，可他们骑上十几里路的马就会累的像牛一样气喘嘘嘘。他们还不喜欢大夏的饮食文化，往往随行带有厨师，葡萄酒和带血的牛肉。

不过这个年轻的吟游诗人却全然不同，他能喝最烈的酒，和人们一起在戏园子里看戏曲，也能骑大夏最快的骏马，他虽然没有佩剑，可他飞扬的眉宇仿佛比剑还要锋利。

楚元昊一直到了深夜还没有回来，年轻诗人想要吃天启城里有名的羊蝎子，嫌后厨做的不够辣，就自己和齐班在屋子里架起火炉，自己点火烧汤，把大包大包的辣调料一股脑扔进锅里。

羊肉入口就化为嘴里的汤汁，辛辣的味道从口腔上颚一直蹿到脑袋里，齐班的鼻尖上很快就布满了细汗。

‘怎么样？’年轻诗人给他倒满一杯酒，‘喝啊，一定要喝酒。烈酒带着辛辣冲到肚子里，五脏六腑一下就都舒服了！’

大夏勇猛的汉子中也少见这样烈火一样的眼神，齐班觉得和年轻诗人之间再也没有了猜忌，接过酒杯大喝一口。酒色清亮，大夏有名的玉冰酿烈酒，入口仿佛流动的火一般直烧进胸膛。

‘斯通先生这样的西陆人，在下还真没有见过呐！’齐班对年轻诗人竖起大拇指，‘像我们大夏的好男儿！’

‘哦？’年轻诗人舔了舔嘴角的油腥，‘西陆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西陆人......’齐班抓了抓脑袋，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只能略显尴尬的笑了笑。

‘你不说我也知道。’年轻人也笑了起来，‘其实西陆人和你所想的是不一样的。西陆其实很大，如果是一片平地的话，用你们大夏最快的骏马从一头跑到另一头，也许一年都跑不到。所以西陆人也是各种各样的，我们西陆极北的地方，我们叫他们因纽特人，他们的战士能住在极其寒冷的地方生存，他们都穿雪白的皮毛，打起仗来就像是雪白的狮子。他们经常嘴里咬着刀，互相之间承照应队形，拿着匕首在寒冷的黑夜里悄悄靠近敌人。每砍掉一颗敌人的头颅就把头发系在腰间，再去寻找下一个敌人。’

‘这么勇猛吗？’

‘是啊！他们没打完一场仗就用大称来称人头，一边称人头一边拿金币。他们的女人只喜欢强壮的汉子，族群里谁最勇敢，最好的姑娘任其挑选。不过这又算的了什么？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我们伟大的凯撒大教皇，原本不过是一个没落的贵族武士，可是他只用了十三年就横扫整个西陆。火红的蔷薇旗帜所到之处，敌人都不敢应战，夹着尾巴灰溜溜的撤走，这样像野火一样的大英雄，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发热。’旁边的齐班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熠熠生辉的火光。

‘你说的凯撒刀术很好吗？是你们西陆刀术第一的武士吗？’齐班忍不住发问道。

‘不是的！他虽然是一个武士，可他的刀术却不是最好的，他手下的英灵殿四骑士，就远比大教皇强。’

‘驱使别人打仗，也说不上多么的勇敢，就算打败了，死的也不是自己。’

年轻诗人重重的摇头，‘这可就错了。凯撒大教皇是绝不怕死的，他第一次起事的时候，在贝加尔湖畔的大战，亲自带队冲锋，敌人的火枪就面对着他发射。他中了三枪，身旁的护卫都死光了，每一次都是英灵殿四骑士带着战士护住他，然后跟着他一起冲锋，最后终于歼灭敌人。你想想以四骑士那样威震西陆的杰出武士，为什么不顾自己的生死也要护住他？那可绝不是因为他是首领，而是因为只要有他扛着火红的蔷薇大旗，站在那里就行，所有的武士都会为他冲锋。这和他的刀术厉不厉害，能杀多少个人又有什么关系？男人活在世上，向他那样顶天立地，又怎么会害怕生死呢？建立千秋万代之伟业，一统四洲的山河，那是帝王之勇，就算他死了，也是万世歌颂的大英雄！’

‘好！’门外响起了掌声，‘好一个帝王之用勇！’

门被推开，楚元昊大步跨进来，一屁股坐在齐班身旁。将肩上的大袖解下来，衣袖缠在腰间，赤着半边身子，就着热气腾腾的浓汤从火锅里捞起一片养肝，吹了吹大口吃了起来。

‘辣的猛！’楚元昊吸着气，那股浓烈的辣味把这个吃惯了辣的汉子给镇住了。

西陆年轻人此刻也收敛了锋芒，火热的眼神也熄灭了，一双眸子清明犀利，他微笑着把倒满的就被递到楚元昊面前。

楚元昊饮了一口，‘刚刚有些急事，阿玛刚召见了我们，之后又在淮南王的府里和几位掌权的将军们议事，所以来的有些晚了。斯通先生着急赶来，有什么事情还请直说。’

年轻人笑了笑，‘我来这里所为的事情，和大王子的急事，其实就是同一件事情啊！’

楚元昊点点头，‘我能猜到。直说吧，阿玛和锡兰有意结盟，我们兄弟几人中要出一个人作为人质，目前整个天启城里人人都在猜测谁会去做这个人质。淮南王和几位将军力保我不去，但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和锡兰结盟的事情不能再更改吗？’

楚元昊叹了一声气，‘我就不对斯通先生说谎了，我知道这件事，可能斯通先生比我还早一刻。阿玛这次亲使大帝师西行，一丝丝的消息都没流出来，这时候再次挽回更改的话，已经太迟了。’

年轻人苦笑，‘太迟吗......我们圣马力诺在天启城里经营了整整五年，希望能和楚氏结盟，可至今连皇帝陛下面都没见到。锡兰居然能在短短一年之内和楚氏定下大事，我们所有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了，大王子叫我怎么向公爵交代啊？’

‘你们西陆俗话说：箭在说的手，鹿就谁拉走。’楚元昊眼神黯淡下来，‘我和斯通先生相熟已经五个年头了，自以为以诚交之，可事到如今，箭已经不在我手，又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我国愿尽国力。’年轻人试探道，‘大王子可以向皇帝陛下谏言，锡兰愿意答应的条件，我们圣马力诺也出一样的，另外再开一条通西之路。只求楚氏转而和我过结盟，不知可行？’

‘这不可能。如果我去进言，那就是代表圣马力诺向阿玛开条件了。阿玛最忌讳我们结党营私私交西陆，对我们师兄弟管的最严，斯通先生也该知道的。否则先生每次前来，也不必费尽心机躲避楚德昭的耳目。我这个时候做出头鸟，未必会有斯通先生想要的结果。’

‘将死之兽，临死一搏，焉能不出全力？’年轻人盯着楚元昊的眼睛，目光炯炯。

‘斯通先生想要全力一搏？’楚元昊沉吟片刻，‘那么我就替先生相信办法，先请淮南王叔叔为先生引荐。但是到了议事的时候，我自然全力支持和圣马力诺结盟！’

‘那么将军们和各家首领面前，也要恳请大王子为我主持了。’

楚元昊点点头，‘我和先生有五年的情谊了，我是那种光说不做，愧对朋友的人吗？’

年轻人缓缓举起一只手掌，‘那么我达里尔.斯通是怎样的人，也不需阁下多说了吧？’

楚元昊想也不想，一掌击在年轻人的掌心，一声脆响。二人的掌心都火辣辣的疼，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大声爽朗的笑了起来。

‘斯通先生这次来的好快，要是再晚一点，我也要放信鸽和先生联系了。’

‘是追着大帝师的尾巴来的。没想到大帝师虽然年事已高，居然能纵马狂奔两千多里，我从毕城启程，就落后了半日的路程。’

楚元昊大吃一惊，‘圣马力诺知道这次大帝师的行程？’

斯通先生点点头，‘大帝师去西陆总要路过关口的，我们圣马力诺刚好在关城有话语权，所以怎么可能逃得出我们的耳目？一年前教皇亲使来到关城的时候，公爵就得到过消息，只是那时不知道亲使所为何事，就悄悄放行了。这次探子打听到亲使的随从们议论，这才知道出了大事。’

楚元昊惊的银叉都掉在桌子上，‘关城的防御有这么森严吗？’

斯通先生缓缓点头，‘也不瞒大王子了，丝绸之路的终点关城没有一队私人商队，就算是有，那也是有军籍在身，父子相传，不纳国税，是为国当差。若是没有通关文牒想要偷渡过城，消息会立即送往城主书桌上。这还是六十年前凯撒大教皇所订下《十一税制》，凯撒大教皇心思深远，可以想到数十年之后，真是英雄啊。’

楚元昊黯然，‘凯撒教皇吗......’他地地叹息一声，‘大夏之外还真有很多大英雄啊！’

年轻人忽然大笑起来，‘来来来，不要只顾着说，我亲手烧的羊蝎子，尝尝，对不对大王子的口味？’

‘辣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楚元昊笑，‘你那里是圣马力诺的密使，纯粹就是一个辣椒贩子。’

齐班听着一愣，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骑马快，去元嵬府上把他喊来也一起喝喝酒，见见斯通先生。’楚元昊对齐班说，‘不要整天都沉迷女色。’

‘是！’

齐班刚起身，，却忽地一愣，握住腰间的刀柄。

‘什么人？’他低喝一声。

几个朋侪中，齐班刀术最精，耳目最灵，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注意。屋外隐隐有穿重靴的人奔跑而来，大王子府上守备森严，不应该有人如此放肆地奔跑。

屋门猛的被推开，齐班正要跳起挡在楚元昊面前，耳边却听到炸雷一般的声音，‘大哥没出大事了，长生没了！’

‘没了？’楚元昊猛的坐起，一碗烈酒泼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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