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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九

唐二月去了城西储木场,院子里只剩下万长河一个人,突然的宁静滋生无尽的凄凉。他脑子里始终被一个问题纠缠着,一个人的失足为何带来     如此大的杀伤力?孟淸北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村长,他一个人出事了,给许多人带来了麻烦和恐慌,甚至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

没有道理啊——

刚才,童初辉打来电话,说自己没事了,不过,被政府办解聘了。他还不知道,与万长河的合约也自动失效。本来,万长河想告诉他的,听着他仍然以此而欣慰,便不忍心说出来。

胡韶望进了院子,一脸的惆怅:“老板,他们都走了。”

“我知道。”

“那我怎么办?”

“你也想走?”

“不是,马秀红让我问一下,不做饭了,可能让我过来烧地炕。”

万长河知道马秀红担心,胡韶望去城西去,那样,他们来往就不方便了。

胡韶望见万长河不语,无奈地说:“一时半会的,也开不了工,反正我听老板的安排就是了。”

万长河想了一下,何必给他们的感情制造障碍呢,再说,这边虽说不开工,但不影响烘烤木料,只是比以往劳动强度增加了许多。过去,把烤干的木料提上来,木工们自己就运走了。现在,要把烘干的木料重新堆放。

“你照常烤,出来的木料都堆在这边。一个人不要急,慢慢干就是了。”万长河说。

胡韶望脸上露出意外的喜悦:“好,好的,马秀红也是这样想的。”

万长河来到西院,小禾站在墙角,哈利紧挨着她的腿蹲坐着,那姿势好像站很久了。

她在等谁呢?是二月吗?也许是目送二月,感情至此还弥留在临别的那一刻。

万长河还没走到近前,夕阳的余晖里,小禾慢慢转过脸来,挨着哈利的手痉挛地动了一下,手指触摸了一下哈利的头,万长河看得出,她是在示意哈利过来迎接。可是,哈利只是晃动了一下搭在地上的尾巴,歪头看着万长河,那神态矜持而大度。

狗东西,见异思迁。万长河心里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责怪。

一个从来不说话的人,把心灵沉浸在经文中,用眼睛与人对话,用慈悲的胸怀包容世界,微笑花一样在脸上盛开,忧愁如同水岸一抹嫩草,天下有几人能修炼到这样的境界。万长河与小禾对视着,心里这样说。

她看着万长河微笑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站在这儿,只是等他回来。

万长河正在享受着她的微笑,忽然院内传出一阵刺耳的电锯声,他猛然一愣,谁在使用工具?

小禾听不见,看了万长河脸上的变化才转过身,瞥过一抹欣慰的眼神。

哦,没全走啊,怎么会呢,二车间招来的固定工人都全走了,跟苏静按件记酬的工匠怎么可能留下来。

万长河快步走进院子,偌大的车间里只有一个人在干活,这个人正是前天,小禾帮他试工作服的大汉。

万长河到了近前,上前关了电锯,大汉手持着木料,严肃地说:“你来的正好,我不想走,工钱怎么算?”

“苏静怎么算的?”

“做一个门一百元。”

“那好,我也给你一百,管吃住。”

“真的?可是——你没有了合同,做这么多门干嘛?”

“经济适用房不用,别处就不用了?你只管做就是了。”

“有道理,管吃住,怎么个吃住法?苏静说了,我不跟他干,今晚就不能在他那里住?”

“你就在马秀红饭店住,她的整个后院都是我租下的,吃饭也在她那里吃,不过,伙食每天三十元,想吃好的自己掏钱。”

“三十元——就是猪八戒也吃不完!你怎么不早说呢,不然,我还能拉几个人过来的。”

“不用你拉,我不想扯苏静的后腿。”

“没见过你这样的。” 大汉漠然地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

“苏武艺。”

“苏五一,怎么叫这个名字。”

“不是五一,是武功的武,手艺的艺。”

“嗯,好名字,苏武义,走吧,我带你去西面饭店。”万长河心里想把名字里的艺叫成义。

苏武艺说不去了,想去再叫几个人回来,给谁干都是为了钱。苏静的设备还没到,估计要等的十天半月的。他撒谎说,你没有了合同干不了,大家这才一哄而散。早知是这样,有一半的人会留下来。

苏武艺让万长河给马秀红说一下,八点钟带着铺盖过去吃饭。

万长河出了车间,小禾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做出了几套工作服,我想让这个干活的人带给他们,你说好吗?”

万长河有点不舒服,这是一帮什么人,只认钱,不认人,对他们再好也没用。

小禾仿佛预感到万长河会犹豫,示意他看背面,万长河把纸条翻过来:“衣服都是按照他们的身体裁剪的,从剪刀裁剪的那一刻,这些衣服就属于他们了,人心可以变,剪出的布可怎么能变啊!给他们吧,这是我们的承诺。”

看着她的眼睛,万长河愧疚地点点头。

她微笑着,眼角溢出泪痕。

万长河出了院门,后悔没有把这张纸条收起来珍藏。“给他们吧,这是我们的承诺!”宛如一阵从祠庙飘来的钟声,回荡在万长河的心灵。

马秀红不在家,万长河和丁从阳坐在餐桌前说话,他替万长河唉声叹气,问,咋弄的,怎么人说走都走了?

万长河说:“来是为了钱,走也是为了钱。”

“老哥我都替你急啊,这么多的木料,咋整!还有——还有我这后院……”

万长河知道他担心退租了,忙说:“老哥放心,停工了也会继续租下去的。”

“唉——你误会了,待会你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马秀红要赶我走?”

“不是她有这个意思,而是有人想;杨梅下午就把你嫂子接走了,我估摸是说这后院的事。”

万长河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杨梅,看不出蛮阴毒的。他顾不了许多,拨通唐二月的电话,把这个新情况说与他听。

唐二月吭哧一会,竟然高兴地说:“好,极好!等马秀红找你时,别的不说,答应就是了。我猜,杨梅这么做是为了赶时间,想用咱二车间现成的,所以才多出租金给马秀红,让她把我们赶走。其实,场地不是她的目的,她真正想要的是我们的设备。她以为,我们要两套设备没用,还得站地方,一定就会低价转让了。这个小伎俩一定出自苏静脑壳。好啊,咱们将计就计,同意搬走,为了扰乱他买新设备的计划,咱们再做一次广告,低价转让设备——哈哈——我钓死他。”

听着,万长河满怀惊喜地冲丁从阳点头,离开了饭店才笑着说:“二月,你这招是不是太损了。”

“呆子,你不要妇人之心,他们对咱们可是一点不留情的,照我说的做。哎——姐姐的,我怎么吃饭啊?”

“哦,忘了告诉你,桥东边有一家饭店,你去那里吃。”

“哎,可有马秀红那样的豆腐?”

“别胡来啊,那可是正经人家开的饭馆,你去了说话小心点。”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回头见马秀红从杨梅的车里下来,忙对唐二月说:“豆腐来了,挂了。”

马秀红一阵小跑,乳--房上下颤动着,万长河笑着问:“干嘛来你——可是去买豆腐了?”

万长河的玩笑,她总是听不懂,气喘吁吁地:“豆腐还要买?都是送上门的。哎,哎——你这是怎么啦?”

“什么意思?”

“你这鸡飞蛋打的,还能笑?可是受刺激了?”

“谁鸡飞蛋打?怎么说话的你。”

“好好,老爷——是我,我行了吧。走,到你屋里说话。”

这时,胡韶望的身影在东院门前一闪,躲了进去,很快又转出来,看见丁从阳站在饭店门前朝这里张望,再次折回。

万长河看着,忍不住用玩笑的口吻:“也熊吧,哪也不去,没看见东一个,西一个,我可不想挨黑砖。”

“你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奶奶的,我都不怕,你怕啥,走,我看他们哪个敢放屁。”说着,抱着万长河一只胳膊用身子往院门推,万长河回头,冲丁从阳喊:“老哥,你看了,可不是我主动的。”

丁从阳挥了挥手,马秀红歪头看万长河:“我真服你了,不知死活的家伙。”到了院内,只听缝纫机嘎达达地响着,小禾还在赶制工作服。

马秀红说:“你怎么还让她做?也真是的,都傻一块了。”

万长河把马秀红推倒厨房说话,她先查看一下厨房,感叹地:“真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可惜了是个哑巴,不然给你当老婆正合适。”

一句把把万长河激怒,断喝一声:“滚!”

马秀红一愣,眼睛一瞪:“你才滚呢!我的房子不租了,你滚——真是的,她是你娘还是你姐,我说一句都不行了?你整天拿我开涮,豆腐——豆腐的,以为我不懂?”

可把万长河气疯了,端起餐桌上的一碟萝卜干,照准她脸上泼了过去,随手把盘子摔在地上,吼叫:“混账的女人,欠揍!”

马秀红捋着头发上的咸菜,强忍怒火:“好,姓万的,你真不是东西——我也不与你多说了,限你三天之内,从我那搬出去。奶奶的,没见过你这号人!”说完,一转身,抱起多用柜里的一摞碗,奋力摔在地上,然后,叫骂着离开。

万长河不想让小禾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急匆匆打扫地上的破碎瓷片,好在小禾听不见,等他把厨房恢复了原样,丁从阳进来了:“怎弄的,老弟?”

“没事了,我明天就搬出来。”

“不是,我刚和她吵一架,咱们这什么关系,是邻居——再说,你这人品在这摆着,咱们不可以为了多挣几个小钱就什么都不讲究了呢?你先别着急上火,有我呢,也不是什么都是她说了算。”说着,递上了一支烟。

万长河抽了一口,看着丁从阳为难的样子,笑了:“老哥,对不起!我怎么老是和她搞不好关系呢?”

丁从阳也笑了:“看你说的,要是你们搞好了,我还不干呢。走,上我那去,弄几个菜,喝点小酒,有什么话不好说。”

“也熊吧,才干了一架,怎么好意思去。”

“啥事哎,你两个吵架,我是知道的,没毒,走——走吧。”

万长河想想也是,她那人说话一向信口开河,怎么会懂得自己对小禾的尊重,那样对她,的确有点过了,于是,给小禾留下一句话,跟着丁从阳走了。

刚出了院门,接到孟春凤的电话,如万长河预想的一样,孟清北的伤痛是装的,经过医生检查,腹部没发现任何异常,可他仍然呻吟不止。

孟春凤说:“叔,你要再这样,我可不问了。”

老北头打听万长河给了孟春凤多少钱。

孟春凤火了:“什么?被你折腾了半天,我还贴了上千元呢?”

老北头说:“就给这么几个小钱,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刚被放出来,身无分文,家里人都去了北京,凤丫头,你给我点钱用,日后叔还你。”

孟春凤说:“没钱,有了也不给,有了钱好去干脏事!我现在送你回家。”

他们刚到家,讨债的人蜂拥上门,说要用挖掘机抵债,老北头被逼无奈,只好同意了,他让孟春凤问万长河,是否同意。

万长河说:“这事已经答应了,春凤,你要让所有债权人都得签字画押才行。”接着,她哽咽地说:“知道的,今晚回不去了,你可要想开一点啊,心里特别难受,要是能用我的胳膊腿换回这一切,我眼都不眨!长河——”

唐二月没有把他们的计谋告诉她,万长河也不好说,怕唐二月知道了起疑心,只能让孟春风白白承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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