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女子修馗抚金蟒

蛮牛穿心藤蔓的种子是第三样，也是楚小刀最有把握寻到的一样。

以前与阿爹进山狩猎野牛时，牛群中一头形单影只老态龙钟的野牛引起了楚小刀的注意，在他准备拉弓射杀死，却被他阿爹拦了下来，他刚开始不明就里，后来阿爹解释后，楚小刀才知其中因由。

原来与羊群领头羊一样，牛群也有“领头”一说，却不叫“领头牛”，而是叫“蛮牛”。

蛮牛是牛群中顶角最凶狠，力气最大的，也是最易发“牛脾气”的。

阿爹说他曾经看到一群雄狮围攻一头蛮牛，结果那蛮牛发起了泼天的“牛脾气”，愣是让它给顶死了三头雄狮，突出了重围。

不管是打猎的汉子，还是横行森林的老虎狮子，遇着了蛮牛多会避其锋芒，不愿招惹。

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阿爹最后讲的一个关于蛮牛的传说。

相传，每头老至将死的蛮牛都会脱离族群，寻找葬身之地，然后死去。

这个传说是真的，因为楚小刀亲眼见证过。

所谓的葬身之地，不过就是沼泽而已。

而根据布匹所注，蛮牛穿心藤蔓发芽于死去蛮牛心脏处，逢雨开花结果，果内孕有一籽。

因此，找寻沼泽势在必行，而沼泽必在地势低洼处，当然最重要是要有水，同时水不能太多，太多就成湖泊了。

楚小刀背着黄桐橡木弓，自制了四支箭矢，腰间别着短刀，全身又新涂抹了草汁泥浆，这次他连怀中的大侠都没放过，一人一狼，顺溪水而下，寻沼泽而去。

中途楚小刀休歇了三次，射中了一只野兔，没少茹毛饮血的楚小刀自然剥皮去内脏后，生吃了事，大侠也跟着混了个肚饱。

虽然生吃兔肉不至于让楚小刀呕吐出来，但嘴里那股子血腥味总是让人不舒服，如若不是时间紧迫，他也不会如此。

楚小刀从怀里掏出一片蓝星雀，放在嘴里，血腥味顿去，唯留满腔苦涩。

大侠似乎心情不错，小脑袋钻出衣兜，东张西望，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当嘴里的蓝星雀彻底无味后，一片沼泽终于出现在楚小刀眼前。

楚小刀也不二话，寻来一根木棍作为探杖，将大侠放在岸边一颗大树底下后，举步向沼泽走去。

大侠嗷呜轻叫着，跟了上来，楚小刀用探杖将它拨会原地，训斥了几句，叫它等在原地。

小家伙虽小，但却十分通人性，叫唤了几声后，就听话地趴在树下，耷拉着脑袋，望着楚小刀离去的方向。

这片沼泽不大，不过方圆百丈的样子，但却雾气迷漫，楚小刀穷极目力也不过能看出几丈远。

楚小刀环视四周，并没发现蛮牛尸体与穿心藤蔓的踪迹，无奈之下他只得继续往里探索。

楚小刀行得很慢，每行出一步，他就会用探杖试了深浅软硬后，才会行出下一步，这怪不得他胆小，要知道风平浪静的沼泽最是危机四伏，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深陷泥潭，死于非命。

途中楚小刀遇到一处寸草不生的黑色平地，他想也不想就绕开了，一些由碎叶、湖草、泥土组成的漂浮层也让他敬而远之，那些个看似安全实则要人命的泥潭往往隐藏在看似安全的浮土层上。

楚小刀只相信探杖接触的泥沼深浅与软硬程度。

一路缓行而来，雾气愈浓，能见度更是低至两丈。

不长的一段路，却让楚小刀走得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他涂满泥浆的脸颊，滴落在了沼泽里。

他抬臂擦汗，却将自己抹成了一个大花脸，有些滑稽，却并不可笑。

没过多久，楚小刀终于见到了一丛藏青色藤蔓浮草，心情激动不已——终于找到了！

虽然触手可及，楚小刀耐心却出奇的好，依旧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

他并不是谨慎怕死到了一定程度，而是他知道如果前方那丛藤蔓真是蛮牛穿心藤蔓的话，蛮牛尸体的尸体也应该在附近。

但这附近楚小刀却并未看到蛮牛的尸体。

尸体去了何处？

自然是陷入了沼泽泥潭里，而且是那种能置人于死地的深潭。

楚小刀接近之后，终于得见真容，果不其然，正是蛮牛穿心藤蔓。

其色泽藏青，缠绕成茧，一朵淡黄色大花破茧迎风绽放着，花心处结有一棵土黄色果实。

楚小刀差点一声仰天长啸，以此宣泄这一路如履薄冰的压抑，可楚小刀还是忍住了，正如目盲青年柳生所说，他真的太过少年老成了。

楚小刀此刻可没心思去管柳生对自己的评价，对他来说，当务之急还是取了果实尽快离去为妙，这片雾中沼泽总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在用探杖确定安全距离后，楚小刀先将腰间的布囊解开，打开一个口子绑在探杖上，然后将腰间短刀绑在布囊侧边，缓缓将探杖伸向那朵大花，对准花梗，探杖一挥，刀锋划过，花折于布囊之中，楚小刀赶紧收回探杖，蛮牛穿心藤蔓的果实真真应了囊中之物一说。

楚小刀咧嘴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就在这时，岸边原本安静趴着的大侠突然站了起来，弓着腰，喉咙发出低沉的声音，不知是碍于楚小刀离去时的命令，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只见它在原地打着圈，异常躁动不安，几圈之后，大侠再难克制，猛地向沼泽跑去。

有风轻轻吹来，风中带着淡淡的腥味。

一颗巨大无比的金黄色蛇头从雾中探出，蛇信嘶嘶。

难得乐呵一次的楚小刀觉察到身后动静，缓缓转身。

然后目瞪口呆。

他发现自己还没乐极就生了悲，这可真是无处话凄凉啊。

浓雾很快散去，一条长约两丈的巨蛇从沼泽中立起了身子，满身富贵金黄。

楚小刀瞬间从头凉到了脚板心。

阿爹，快来看啊，蛇精啊！

短暂的失神之后，楚小刀缓缓放低身子，双眼眯成一条缝，死死地盯着巨蟒的一举一动，右手一寸寸地越过肩头摸到背在身后的弓与箭。

随后他将那支射杀了野兔的木箭搭在弦上，整个过程不曾发出一丝声响。

随着他的视线下移，弓箭停在巨蟒七寸处，楚小刀拉弓如满月，黄桐橡木弓嗡的一声，木箭脱弦，一飞而过……

果然毫发无损……

毫发这个词对于没毛的巨蟒来说有些不妥当，应该说是，完好无损，连一丝伤口，一丝痕迹都无。

见弓箭无效，楚小刀拔出腰间短刀，依旧死死地盯着巨蟒，浑身战栗得跟打摆子似的。

金黄巨蟒见着这敢于射箭，敢于挑衅自己的小泥人，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低头向楚小刀气势汹汹地咬来。

楚小刀双眼圆瞪，面红耳赤，脖颈处血脉如蚯蚓，面对从天而降的血盆巨口，他拼命睁着双眼，啊的一声怒吼，吼破了音，沙哑刺耳，然后一刀斩出。

真是滔天的勇气。

……

……

大侠年幼腿短，踉踉跄跄行至沼泽旁，却天生恐水，徘徊哀鸣几声后，小家伙竟战胜了自己恐水本能，一头闯了沼泽。

却不幸地踩中了泥潭，眼见它便要沉没于沼泽之中，一只白胜初雪的手掌划过水面，轻轻将它捞了起来。

用出自己所有勇气挥出那一刀时，楚小刀心想自己肯定会死不瞑目的。

楚小刀舍命的一刀，却斩了个空。

他有些茫然地仰头望去，却看到一位身穿一袭天蓝色窄衣，领花古烟细纹长袍，赤着一双玉足的美丽女子。

这女子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巨蟒与楚小刀之间。

只见她一手提着一只毛发稀疏的狼崽子，一手抵在金蟒鼻尖，就是这宛如儿戏般的纤手抵额，使得不可一世的两丈金蟒不得进丝毫。

蓝袍女子凌虚踏空，回头看了楚小刀一眼，眼神清冷淡漠，美得不似凡间人儿。

楚小刀张着嘴，惊为天人，传说中谪落凡尘，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女也不过如是了吧。

接着，女子回头，手掌轻轻一推，气浪翻涌，巨蟒倒飞而去，摔落在岸边，一动不动。

楚小刀目光在岸边的巨蟒与女子间来来回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就这样……死了？

太儿戏了吧！

楚小刀茫然不知所措。

女子收手，单手一挥，气机牵引着下，裹挟着楚小刀落在岸边蛇尸上。

女子放下手中的大侠，小家伙失去束缚，撒丫子就向楚小刀跑去。

楚小刀下意识踩了踩巨蟒，感受着脚底巨蟒鳞甲的坚硬与僵硬，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

大侠磨蹭着楚小刀的裤腿，哪有丁点“大侠”的样子，一副小狗腿子。

楚小刀虽然好奇这小崽子怎么福气好到落到“仙女”手里，但也未太过在意。

将大侠轻轻一脚踢翻了个身后，楚小刀双手虚握，躬身行礼道：“谢谢姐姐救命之恩。”

楚小刀喊的那声姐姐也是很有讲究的，这样貌美如仙的女子肯定不乏人赞美其容貌，楚小刀自认没那文绉绉华丽丽的夸人本事，也知道自己夸不出一个清新脱俗，还不如喊得一声“姐姐”，无形中拉近彼此关系，又不带烟火气的赞了女子妙龄青春人不老。

人小鬼大……

双手负于身后，眺望着东方的女子，收回目光，转过身，目光平淡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浆，脏兮兮的小孩儿，也不在意他的小心思，兀自盘腿坐下，向楚小刀招了招手。

楚小刀忐忐忑忑行至距离女子一丈处停下，也学她盘膝而坐，离得近了，自然看得更清楚了，也就更惊叹了。

真美！

楚小刀有些拘谨，但却绝对谈不上自惭形秽，凡人跟天仙本就没得比。

两人席蟒而坐，无话可说，气氛有些凝滞。

楚小刀挠了挠头，终于开口，语气中带有一丝兴奋，问道：“姐姐……你是馗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