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无法到达的远方

    但我其实是在笑话原哲，我想对他说，“你这又是在闹那般。”没能说出口。

原哲看透了我的想法，咧嘴邪恶地回我，“我讨厌他，所以不想让他活下去。”

“那干嘛不去讨厌那个恶人。”我指的是甄历，嘴动了动，依然发不出声音来。

原哲又猜到了，他又用动听低沉的声音来答我，“那个人，才不是什么紧要人物。”

我觉得好笑，又想笑出声来，还是发不出声音来，这时，我又听到了庸医很紧张地问我，“听得我说我话吗？回答我？”

他的手，在我的眼前晃动，我很想回应他，却，怎么也动不了，连眼神都是直的。

庸医用手指用力地掐我的仁中，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一股清新的空气自鼻腔而入，慢慢地趟过呼吸道，直到心肺。

我终于缓过一口气时，就听到庸医对甄历大声呵斥，“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人给气晕了，还置之不理，死了的话，就是谋杀知不知道。”

甄历却不以为然地回了声，“不是还有你在吗？用得着我这个非专业人士去动手。”

庸医显然很生气，他欲站起来继续跟甄历理论，我却抓住了他的手臂，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摇头。

我不想他跟甄历继续吵下去，因为我不想甄历继续呆在这里，再与他同呼吸一片空气，我真的会疯的。

庸医只得放弃，他转而想要扶我站起来，我又拒绝，自己试着扶墙站了起来。这时，甄历还站在门口，冷冰冰地看着我。

我回以冷笑，对他说，“甄大律师，别以为仗着自己那点法律知识，好钻空子，就自鸣得意的，别忘了一句话，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甄历没有回我，只是冷冷地鄙视一笑，转身走人。

庸医又给我开了药，让我吃下去。他又是一脸了无兴趣的模样，弯着腰站着，显得多少有些不耐烦般。我始终看不透庸医，不明白他到底是一个负责任的人，还是压根就很怕麻烦事。

我问他，“医生，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

庸医没有直接回我，只是搔了搔头，也不看向我，很无趣似的看着别的地方，然后说，“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太早，还得先观察观察。”

我心沉了下去，勉强地笑了一下，又问他转院的事，他像是犯了拖延症一样，搔了搔头后“啊啊”的几声，又只是说，“正在办。”

这让我很怀疑，有说不出的难受与抓狂。

但我知道，就算我打破沙锅问到底，庸医最终还是会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继续忽悠我。

庸医打了个哈欠后，反而问我，“要不要去看看你先生？”

我一听，心里咯噔的一下，什么时候，我竟然把成了植物人的原哲给忘记了。这种感觉，莫名地叫我心慌意乱，害怕自己那一天，真的就把他给忘记了。

庸医也许是看出了我神情懊恼，他在沉默了一下后，对我说，“就算是转院后，我也希望你能够经常来跟他谈心，这对你，跟他都有好处。”

我很吃惊地抬头看他，感激之意由然而生。

“你可以跟他聊聊自己烦忧，也许，这正是他想听的。”庸医这么建议我，但表情却像是在说一件极无趣，让他无法提起兴趣的事情。

我却是疑惑，想想，我与原哲，似乎从未真正地谈过心。他性子清冷，工作又忙，回到家后又常常被皇太后缠住，留给我们两个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甚至很多时候，我都是在睡梦中感觉到他晃晃地爬上床，连抚摸我一下都没有，就倒头转身自顾自地睡觉。

这么一想，我惊觉，原来我与他的婚姻早就出了问题了，只是我为了面子，一味地在维持而已。

我叫这个事实给打击得，黯然伤心。

庸医一定以为我是在为原哲伤怀，他尴尬地讪笑了下，习惯性地搔了几下乱发，又说，“有些话，对着别人无法说出话，但现在，你可以跟你先生谈，不管他听得到，听不到，你总得找些话题跟他聊聊，这么一来，既可以试着唤醒他，又可以发泄你内心里的压力。”

我惨然一笑，点头称谢，至于谢什么，却不言明。尤其是像庸医这种脸上总是挂着“好麻烦”神色的人，我想，真明说了，他会不会更觉麻烦呢？

我不想以病人的身份去见原哲，于是我又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原哲给我买的一条黑色高领束腰连衣裙。我对着镜子好好地梳理自己的头发，突然，又想起了甄历刚刚说的话。

他说，“现在的你，叫人失望。”

我仔细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果然，现在的我，惨淡，没有神采，像个即将老去的妇人一样，面对着无情的岁月，苦苦地挣扎着。

“难怪原哲他会爱上别人，看看，看看你自己，像话吗？”内心里又响起了一把声音，它在无情地嘲笑我。

“胡说八道，现在的原哲，就算想看，也看不到。”我狠狠地回了声。一抬头，却看到原哲又出现在镜子里，他神色暧昧不清，仿若在嘲笑，“米加，你不过如此。”

“够了原哲，你也不怎么样，现在的你……”现在的他，可怜得只剩心脏还能跳动而已。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残忍，残忍得竟然用原哲的不幸来衬托自己。

“你本来就残忍。”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出现了，她隐藏在浓浓的烟雾之后，对着我讥笑，“不信，你看看我，”她说着，慢慢地在举起她的双手。

雾，越来越浓，而我，竟然能够清晰地看到她那双染红了的手。

我吓得退了一步，手紧紧地揪住心脏那里，痛，一下，又一下，像被针扎着，有些记忆，就像那个爬出泥滩的恶魔一样，正试图要打破禁锢而出。

庸医的敲门声及时把我叫醒，他在外面大声提醒我，“米小姐，快一点，没多少时间的。”

我像是从噩梦中醒了过来一样，再定神时，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原哲，没有泥滩，没有那个举着腥红双手的小女孩。

只有镜中那个正慢慢被岁月侵袭，即将老去的可怜女人。

原哲已经转入了普通的病房，与我住的病房并不远，只差了一层楼，也是单独的一间高房。我去的时候，并没有遇到皇太后，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护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瞌睡。

她听到有人进来，忙站起来，一见我与庸医，尤其是庸医的一身大白褂，让她一时间分辫不出我们的身份，禁不住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然后问：“你们，是原先生的朋友？还是医生？”

我摇头，苦笑，“我是他太太！”

“太太？”护工疑惑得很，想来，皇太后一定是把秦小微作为原太太介绍给她了，才会使得她这会疑惑万分。

我也懒得跟她解释什么，只说，“不信你可以找护士们问就清楚了。”见她又疑惑地看向庸医，我又苦笑，“这位是我的主治医生，我，与我老公两人一起出的车祸……”

“哦哦，这样啊。”护工大姐真的是听得一头雾水，但她一定知道原哲是出了事故才变成现在的样子，当然，也一定多多少少地听皇太后唠叨过。

不过她终究还是不放心，真找来护士问个清楚。

护士一见我，翻了翻白眼，对她说，“没错，这位是原太太。”

“那，可是，那个，”她没有说完，护士就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她一眼，说，“你说的那个对吧，她是这种。”她说着，伸出小指，眼神挑逗了一下，然后又笑着说，“你明白了吧。”

护工这才明白过来，对我投以抱歉一笑。

我对她与庸医说，我想与原哲单独相处。

护工大姐二话不说，腼腆一笑后走人。而庸医却是犹豫了一下，对我说，“一开始别太深入，慢慢来，要不然，会有反效果的。”

我不明白他所谓的太过深入是什么意思，但转念一想，可能是他想提醒我，不要讲一些太过于刻薄的话题吧。

庸医走后，高房里就只剩下我与躺着一动不动的原哲了。

此时已经黄昏，太阳已经倾斜到了一边去，风吹着窗帘，应着拉长的影子，在墙上，地上一动、一动的，不停拍打。

原哲就躺在床上，夕阳照着他与床的影子，在慢慢地拉长，拉得很长，长到了让我感觉即使我花上一生的时间，也无法到达他的身边。

我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这感觉，像是时空、时间都在拉长，那道影子，正在阻止我前进。

“回去吧米加，现在这个男人，对你可半点用处都没有。”原哲与床在夕阳下的影子，越来越扭曲，慢慢地，竟像是幻化出一个面目可憎的魔鬼出来。“你看看他，只能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的，连跟你说一句话，都没有办法。现在的他，别说给你幸福的未来了，只怕，会成了你追求美好的挡脚石。”

我犹豫了，定住在原地，眼光曲直地看着沉睡不醒的原哲。

他真的睡着了，沉得连呼吸声都无法听到……就这样，不再醒来了吗？

我在动摇？不，我不该动摇的，正因为他睡着了，我才保住即将破裂的婚姻，所以，为什么我要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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