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该如何讲起

    没有原哲的我，又那来的幸福美好的未来？

我又向前，一步一步，那个扭曲的恶魔又试图阻止我，“听我说，你真的没必要为这个男人做出这样的牺牲，他不值得。”

“不，他值得，至少现在的他值得。”我喃喃地回答，为了说服自己，竟试图去回忆我与他共渡过的一些美好时光。

可是，我竟然一时间脑子像是空白了，所存的文件似乎全不见了，无法取出任何一件出来说明我跟原哲是幸福的事。

它又在扭曲着，恶劣地笑着，它说，“瞧瞧，瞧瞧，你自己都无法证实他是值的。”

我沉默不语，咬咬牙，继续向前。

影子急了，张牙舞爪地挡在我前面，“别傻了，他要是醒过来的话，会跟你离婚的。”

会，他会跟我离婚……但是，就算是这样，那又怎么样？

我恼了，冲着它吼叫了出来，“滚开，就算他真要跟我离婚，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逃跑。”

它又扭曲，在挣扎，叫嚣，不一会，竟消失了去。

而我，也终于来到了原哲的床边，停了下来，低头凝视这个既熟悉，又慢慢变得陌生的他。

原哲身上的管子都已经撤掉了，连养气罩都拿掉了。这时候的他，跟睡着时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的头发显得有理过了，短了很多，脸上的胡渣子也处理得很干净，只是，他越发清瘦了，瘦得，脸颊都在凹下去。

这样的他，已经看不到常时的帅气模样。

我沿着病床边坐了下来，伸手去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时，又是一种万般的感叹，如果没有车祸，我与他，早就已经没有这样的亲密关系。他将是秦小微的男人，而我，也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弃妇。

如果我没能鼓起勇气从高楼上跳下去，那么，我就只能如地沟里的老鼠一样，穿着又黄又旧的衣服，披着脏兮兮的被单，躲在暗处注视着他与秦小微的幸福未来。

这个设想实在可怕，每每一想到我有可能变成这样时，我都会因无法忍受而崩溃。这时间，我恨不得马上掐死沉睡不醒的他。

幸好，我忍住了，再看着他时，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

“原哲，我真的很想恨你。”但我恨不下去了，因为，事情并没有变成我所想的那样。他既没有和我离婚，也没有成为秦小微的丈夫，他可怜地成了植物人，躺在床上，漫无天日地等待着命运女神突然的垂怜。

我突然觉得命运女神真的爱恶作剧，她将我变成这样，又将原哲变成这样，我们这一对夫妻，就像一对可怜虫一样。

这样的同命相怜的感觉，又让我对他生出了浓浓的爱意。

我就这样看着他出神，轻轻地拉起他的手，开始试着与他聊天。

我又开始天南地北地瞎扯，就像以前跟他在一起一样，我宁愿谈天说地，聊电视，聊八褂，就是不肯跟他谈自己心事身世。

我说得像是正在兴头上，灵魂般的原哲又出现了，他卷着虚无的身体，飘浮在自己的身体上，一脸难过的表情，无奈地感叹了一声，“米加，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肯对我说实话呢？”

说实话？

我什么时候对原哲说过谎话了？

啊，对，我是没有对他说过谎，但，也从来不对说真心话。

我想到这点时，情绪再次波动起来。

呼吸又变得难受了，眼前，像是黑的一阵，又亮了一阵，等到我好容易缓过气来时，却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原家。

我就站在玄关处，傻傻地向黑黑的客厅深处望去，陌生又熟悉，它像个无底的黑洞，无限地延长，最深处，一闪、一闪的，亮着幽幽的灯光，这灯光，既显得诡异，又莫名地让人有种归去来兮之感。

而我只觉得自己像是突然闯了进来的外人一样，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我吓了一跳，转回来，想要去开门时，却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我又转回去，一看，竟见自己正从楼梯上跑下来，一边跑还一边叫皇太后，“妈，原哲回来了。”

我愣住了，一时间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另一个我已经穿过了我的身体，直接咔嚓一声，把大门打开。

原哲脚步不稳地站在外面，他喝得伶仃大醉。

“怎么醉成这样子。”皇太后穿着一身红色的睡衣，披了件真丝披肩，就跑了过来，她正好站在我站的地方上，对着那个正扶着原哲的我又是指点又是责怪。

“轻点轻点，不知道喝醉的人很辛苦吗？”

而我，也是第一次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表情，委屈，不甘，又不敢有任何的怨言。就只是低着头，扶着原哲进去。

然后，就开始忙前忙后，帮原哲打理一切，期间，还得忍受皇太后的责怪。我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像是自己进入了自己的记忆缓存空间，打开了这一段回忆视频一样。

我看到自己扶着原哲上床，边扶着时，还轻声温柔地说了声，“怎么醉成这样了，不是说，不会跟客户喝酒的吗？”

一直醉得不省人事的原哲突然用力推开我，神色变得冷酷又恼恨，“你还来问我？米加，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丈夫的，为什么总是不肯对我讲实话。”

我没有对原哲说实话？不，应该是原哲他对我说过这话吗？

我愣愣地看着被定格在这一瞬间的这一幕，感觉非常幻梦，说不出是自己在后退，还是画面在缩小，等回过神来时，我又回到了原哲所在的高房之中。而我的手，正紧紧地握着他瘦得骨头都凸起的手。

原哲的灵魂就盘在他自己的身上，伤感地看着我，“想起来了吧，你从来都不对我讲实话的。”

“不，原哲，我也没有骗过你。”我说着，却心虚，以至于不敢看向他，眼神漂浮了。

原哲很伤心，如果有眼泪的话，我想，我会不会看到他伤心落泪的模样呢。他叹了一声，“米加，为什么你就不肯跟我坦白你的过去呢？”

“我，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更加心虚了。没错，我的确是跟原哲提到过过去，但，不是全部，比如，妈妈杀人入狱的事，我就从没有对他说过。

我这么想着时，也意识到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我的避而不谈，无形中，让原哲以为，我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女人。

我，我，我竟如此地无情无义，为了自己的幸福……

“妹仔，以后别来看我了，也别跟你丈夫说关于我的一切。”我想起了妈妈在听到我要结婚的事后，对我说了这么一句。

我最后一次去看妈妈是什么时候呢？

对，就是五年前，我与原哲决定结婚之前。我忐忑不安地赶到妈妈所在的监狱中去见她。那时的她，已经白发苍苍，又瘦又弱，坐在玻璃窗里面，背都已经直不起来了。

可是那时的我，却不敢看她，一直低着头，连说出要结婚的话，都细如蚊声。

妈妈听了后却是眉开眼笑，是，虽然我不敢抬头看她，但我从她的声音里，却感觉到她心情舒畅。她很开心，说，“太好了，妹仔，你终于要嫁人了。”

“可是，他要我不再上学……”我的声音更小了，不安让我反复地搓磨双手，手心里，都是汗水。

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叹了一声，“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可以了。”

我却是沉默不语，头埋得更低，几乎快躲到玻璃窗下了。

妈妈看出了我的真正想法，是的，她一定是看出了我自私的想法，才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妹仔，以后就不要再来看我了。”

想起来了，那时候的我，在听到妈妈这么一说时，竟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才痛苦地抚脸号啕大哭起来。

现在，我想不起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哭，为了不能再见妈妈，还是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新生活而落泪？但这件事却是在这五年的岁月里反复地折磨着我，让我越来越痛恨这样的自己。

尤其是现在，我更加恨自己的无情。

原哲说得没错，我从来都不肯对他坦白一切，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呢？

“米加，我从来都没有看不起你的。”原哲说着，伸出他虚无的手来，试图帮我抹去脸颊上的泪痕。

我却避开了，我摇头哭着说，“可我却看不起我自己。”

是了，一切的一切，不正是因为我的自卑在作祟吗？

“米加，你现在能不能对着这样的我说了实话呢？”原哲又问我，他的态度真诚得叫我感动，我忍不住又掉下眼泪。

为什么不呢？

如果说，我无法对着正常时的他说起一切，那么，面对成了植物人，只如一缕幽魂的，甚至可能只是我自己的幻觉得原哲，我为什么不把一切都讲出来呢？

可是，从那里开始讲起？

从我一出生，我那个没有见过面的爸爸就生死未卜，还是从我小时的点点滴滴说起来。

不，不，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场我不愿意想起的那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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